李慕仙又道:“晚间她独自坐在偏殿后面的石阶上,同真人一起喝了一壶茶,便歇下了。”
黎素真听着,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当然知道持盈在观中不会有什么危险,此地是玄极观,若连在观中都不安全,那世上便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只是她做完的事,是同旁人一起做的。
而他,在这几件事里,一件都没有出现。
不是别人不让他去,是他自己没去。
李慕仙看着他脸上的神色,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收起了方才那种直白的语气,声音低了几分。
“黎师兄,你在怕什么?”
黎素真没有回答。
他怕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怕自己过去的时候,她正同别人说着话,他插不上嘴?还是怕自己过去了,话已说完了,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又或者——
他怕的是自己过去的时候,看见她脸上带着一道伤,而他除了站在那儿干看着,旁的一点忙也帮不上?
他不知道。
李慕仙见他不说话,又道:“你若是想去看她,便去。你在这里站着,她也看不见你。”
黎素真抬起头来,看了李慕仙一眼。
这少年入门不过数日,却已将他看了个透。这种感觉并不让人舒服,但他说的话,确实是对的。
他在这条回廊上站再久,她也看不见他。
“你倒是看得清楚。”黎素真道。
李慕仙微微抿了一下嘴,没有接话,他侧过身,让开了路。
黎素真从他身边走过,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李慕仙一眼:“你看的那些志怪书里,有没有哪一本写过,一个人想做一件事,却又怕去做,该怎么解?”
李慕仙想了想,道:“志怪书里没有。但志怪书里写的那些妖,多半是想了便去做,做了便不回头。”
黎素真听完,沉默了片刻,道了一声多谢。
李慕仙摇了摇头:“我没说什么有用的。”
“有用。”黎素真道。
他转过身,往前殿的方向走去了。
他没有直接去找持盈,先去了一趟灶房,从灶台上取了一只干净的陶碗,又从橱柜里翻出一包干桂花,一勺蜂蜜。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什么也没有想。
手在做,脑子是空的。
等他把一碗桂花蜜调好了,搁在一只托盘上,端起来往外走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端着托盘,穿过前院,绕过正殿,来到偏殿后面。
日头渐渐升高。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整座院子的瓦顶染成一层浅浅的金色。
持盈果然在那。
她坐在偏殿后面的石阶上,黎素真端着托盘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喝碗桂花蜜。”
持盈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看了看那碗桂花蜜,又看了看他,伸手接过,小心地低头喝了一口。
温甜的桂花香在舌尖上散开。
她又喝了一口,捧着那只陶碗暖着手。
日头渐渐升高,将她坐在石阶上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缩短。
她坐在那里,将一碗桂花蜜慢慢地喝完了。
空碗搁在膝上,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蜜色。
“多谢师兄。”她道。
黎素真接过空碗,说了一句:“明日想吃什么?我做了送来。”
持盈想了想,道:“师兄会做糖葫芦么?”
黎素真愣了一下。
持盈补充道:“昨日在镇上买了一串,觉得不错。”
黎素真看着她,便觉得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糖葫芦不会,但可以学。”
他端着空碗站起身来,转身往回走。走出了几步,晨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起他额前落下来的一缕头发。
他在风里走了几步,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发现自己在笑。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笑的。
而在他身后,偏殿的拐角处,李慕仙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隔着一道回廊看见了这一幕。
他将目光收了回来,低头翻开自己手里的书页。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目光落在那一行行的字上,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过了几息,他合上书,转身往藏经阁的方向走去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站在空无一人的回廊中,低声说了三个字。
“原来如此。”
不知是在说那本志怪书里的某一段内容,还是在说别的什么事。
他说完便继续往前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端端正正的。
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身后落下一道一道的金色条纹,又细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