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换毛的季节

1.

春季的第一场雨，把食肉城冲刷得干干净净，气温回升，冬季渐远。

食肉城中心的生活和鬣狗镇全然不同——道路很平整，骑车时不用担心坑坑洼洼，或是被路边突兀冒出的树根绊倒。事实上，亥桀甚至用不上骑自行车，曌的小区离超市、商场很近，很方便，它还学会了一项新的交通工具：电动车。

每周末，它们都需要重新填满冰箱，补充生活用品。亥桀包揽了所有的采购任务，曌会帮忙列一个清单，它按照清单一一采购，并把自己用的都单独记在自己账上，水费电费则用干家务弥补。

曌起初不同意，但亥桀坚持要分开记，它知道没法短时间内改变亥桀的想法，只好默许。

曌不得不承认亥桀很会买东西——亥桀在极短时间内摸清了附近各个超市，并总结出了哪些东西在哪个超市最便宜、周末什么时候会打折、哪家打折最便宜......

它比较懒，每次只在最近的一家买，贵也买、便宜也买。曌粗略统计，和亥桀“同居”后，除了食物的消费外，单人的消费居然比它独自居家时低了不少。

有亥桀在，真好啊，曌幸福地想。

2.

曌的手机铃是一段纯钢琴，每次曌的手机响，亥桀都贪恋地竖耳朵仔细听。

三月的某个周末，亥桀忍不住问：“你的手机铃声是哪首歌？好好听。”

曌笑：“是我自己弹的。”

“噢......”亥桀正组织着下句话怎么说，曌继续道：“你想听完整版吗？我可以弹给你听。”

“想。”亥桀真诚地热烈摇尾巴，“我第一次听到时就很喜欢。”

“你其实可以直接问我，让我弹呀，”曌笑笑，“不用那么拘谨，我有那么吓鬣吗？”

“有。”亥桀诚实地点头，“你是恶魔曌。”

曌难得地没有扑上来揍它，只是扯扯嘴角，转身进房，回首看纠结在原地的亥桀：“再不进来我可就不弹了。”

“这是我寒假弹的，一首新歌。”曌掀开钢琴盖，高兴道，“本来想发给你听的，但是忘记了，还好你比较积极主动，哈哈哈哈。”

亥桀搬张凳子坐下，曌翻出几张涂画得很严重的纸，一张张铺好。

曌的双手轻放在钢琴上，悠扬的旋律瞬间填满房间——

时而化作指尖流泻的彩虹音符，时而又转入失重飞行般的悬停感，旋律化为五线谱在天际流淌，音符如溪水漫过......

忽而，琴声骤然失重——

曌的右手飘起透明的旋律，左手低音悬浮如薄雾，最终，琴声消逝于一个悬停的和弦。

曌回首，看见亥桀瞪大眼睛，嘴巴蠕动着，应该在努力组织语言。它笑：“其实你不用每次都一定要想出很多东西说，我知道你听懂了。”

被猜出想法的亥桀有点不好意思：“它有名字吗？”

“没有，其实我弹的时候有一种感觉，大概是一个很梦幻，很童话场景，可能有很好看的像棉花糖的云，阳光明媚，还有很多花，但是没有树，视野很开阔......我不知道，哈哈哈，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可能哪天会突然想到吧。”

“你可以帮我想。”曌认真道。

亥桀错愕：“可是这是你的歌，只有你才知道它是什么感觉。”

曌说：“你也可以，如果你愿意想的话。”

亥桀点点头：“这个......可以做我的手机铃声吗？我也很喜欢，你不想也行，我只是想多听听，说不定就有灵感想出来了。”

曌摇尾巴：“可以。”

3.

亥桀画画会分开两个画本，一个随便画，一个专门画漫画。

周六早上，亥桀在餐桌上埋头画画。它戴着耳机，脑袋和尾巴随着白臼齿乐队的节奏一晃一晃。

很久没有更新斑斑鬃鬃的漫画，思路卡在了两只恐龙们听到别的恐龙神秘的吼声这一章。

亥桀想的是，两只恐龙没有自己的领地，它们无意间闯入了另一只大型食肉龙的地盘。它加入更多自己的灵感，比如把地盘的主人设计成一只“红脊玫瑰龙”——这是它寒假画出的新原创角色，外型类似棘背龙，但头更粗更大，全身有猩红的条纹，脊背有尖锐鳞片，鳞片是玫瑰花瓣的形状。

正啃着笔头构思，曌从房间走出，它慌乱地合上漫画，用另一个画本盖上。但自己蹩脚的演技被曌看穿，它歪头：“其实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一直不给我看这个本子，里面有什么？”

亥桀摇摇头，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曌瞅了瞅桌面：“每次画画都啃得满桌子木头屑，你不怕铅中毒吗？”

“才不会，铅笔是石墨做的，才不会有铅，你化学学什么的？”

“对哎——”曌挠挠耳朵，“那为什么不叫墨笔？”

“好问题......”亥桀挠脖子，但很高兴曌把话题从画本上引开了。

午饭后，亥桀像往常一样给家里打电话。小鬣狗们过得挺好，就是上课很卡，吵闹得很。鬣狗镇的状况依旧不太好，想起还未完全康复的朋朋，亥桀有点担心。

坦河学姐难得地在线，它们简短聊几句。学姐说，如果在城里租一间房，让小鬣狗们住在城里，会比较安全。亥桀说，它不知道哪里的房租价格比较便宜，还没在城里租过房。

坦河发来几个地址，说它父母在食肉城生活很久，没买房之前一直租房，知道几个地方房租很便宜，也安全方便，推荐给它。亥桀很感激，借曌的电脑粗略查阅了一遍地址，有一个地址居然离汐炀的家很近。它打电话给父母，鬣狗们都很赞成把小鬣狗转移出鬣狗镇。

选来选去，父母最后选择在汐炀家附近租一间房。汐炀知道后很高兴，说它那边疫情不算严重，周末可以让小鬣狗和小野犬们一起玩。

一切顺利，挂掉电话后，亥桀安详地靠在沙发上，大脑放空。

“租房的事情怎么样？”曌榨了一杯胡萝卜汁坐下，递给它一杯。

亥桀点点头接过：“已经选好了，在汐炀家附近，它们可能下周就搬过去了。”

“你喜欢跟我住吗？”它忽然转身看着曌，无厘头地问：“你喜欢一个狼住吗？我知道鬃狼是独居动物。”

“跟你一起，我挺开心的，”曌认真说，“自己在家时会忍不住把时间安排得很紧，不敢放松。我对自己的自律很没有自信，其实你还没住进来那段时间，我一个狼在家压力挺大的，又不会做饭，做家务也好麻烦，你看——鱼缸的水也是你帮我换的，浴室堵住的下水道也是你帮我通的，换成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搞......我以前以为自己喜欢独处，但现在，我发现不是这样。”

“你什么都不肯说，”亥桀碰碰它手指，“总是忍不住了或者过了很久才开始说。”

“我觉得我会自己调整好，虽然......大部分时间确实可以，嗬嗬。”曌捏捏它胳膊，“谢谢你，跟你一起住的话，会有种还在米塔尤科的感觉。而且，你做饭好吃，很会买东西，而且......很解压。”

本来很感动，听到后面两个词后，亥桀马上拧眉，差点被胡萝卜汁呛到：“解压？”

“对呀，你手感好好，”曌扬起嘴角，又捏捏它的胳膊，“而且——我随时可以揍你。”

胡萝卜汁喝完，大战一触即发。亥桀举起爪子欲猛地拍下，即将命中曌肩膀的瞬间只是轻柔地碰一下，曌掐住它脖子欲还手。

突然，一团东西飘飘悠悠地从两人眼前飞起，它们定在原地，目光愣愣地跟随那团东西——

一团棕红色的狼毛。

换毛季到了。

如果旧毛不及时处理，洗澡后使用烘干室，很容易造成吹风口堵塞——之前已经发生过这样的惨状，还是亥桀帮忙弄好的。它们不得不停止这次打闹，开始为换毛发愁。

曌挠挠耳朵：“已经快四月了，怎么忘了......理毛店全部停业了，只能自己剃了。”它在这方面笨手笨脚的，平时理毛也是去楼下的理毛店，若是亲自动手，狼毛大概率会这凸一块，那凹一块，很不体面。

“我可以给你理毛，只要你......”亥桀越说越发觉不对劲，底气不足地说完下半句：“你......不介意的话。”

“嗬嗬......”曌些许尴尬地绷着耳朵，“唔，不用脱衣服的地方你，你可以帮我理理。或者背也行，我够不着。”

亥桀马上在行李箱里找出自己的电动剃毛器：“你家里有这个吗？没有的话我可以借你。”

曌回房间寻找，找是找到了，太久没用，电池已经没电了。它翻箱倒柜地找电池，发现电池也没了。曌苦笑着耸肩：“借你的吧，谢谢。”

浴室太湿，不好打理毛发，曌提议在它房间关着门剃毛，把床铺等沾上毛不好清理的东西拿防粘毛罩罩上。

亥桀的毛没那么浓密，自己剃毛很快，关在房间不到一小时就出来了，清清凉凉的很舒服。它拿吸毛器把满地鬣狗毛清干净，洗澡，把身上的浮毛冲掉，浑身清爽。

轮到曌了。

曌搬一张凳子坐下，把袖子推到肩膀，半笑着戳亥桀手臂说：“你要是剃到肉了，我咬死你。”

亥桀搬来板凳坐下，痛心疾首地摇头：“我好心帮你剃，你还这个态度，不该，不该......”

它摁开开关，剃毛器嗡嗡嗡作响，第一次给除了亲人以外的动物剃毛，还是曌......未免有点紧张。它托着曌的手臂，战战兢兢剃完一条手臂，意外地顺利。

曌的狼毛很顺滑，长长的剃起来很解压，而且......手感很好，曌的皮毛下全是常年练琴炼就的有韧性的肌肉，很有弹性。

剃另一条手臂时，亥桀的速度快了不少。

“你居然不怕痒。”亥桀感叹，“你这个木头狼。”

“这意味着我的弱点更少啊，”曌扬起嘴角，得意地竖起尾巴，“不像你，虽然是学兽斗的，可以把别人揍得嗷嗷叫，但我一戳你的腰你就缩成一团，我劝你别让你的对手知道你怕痒，不然我怕你输得很没面子。”

它冷不防戳一下亥桀的腰，亥桀瞬间一蹦三尺高。

“再说我可不帮你剃了，尾巴给我。”亥桀白一眼，轻轻抓住它的尾巴，开始剃尾巴的白毛。

狼毛下雪般飘飘而下。曌的狼毛甚是好看，尾巴毛远看是雪白，近看毛尖有淡淡的橙红，棕红狼毛的毛尖颜色更鲜艳，最好看的是最长的、由红渐变至黑的鬃毛。

轮到脖子和头上的毛，亥桀换成削毛梳，并换上新刀片。

背侧的毛很快处理好，亥桀搬凳子挪到曌身前，曌很配合地弯腰垂首。梳子伸到曌眼前，亥桀离那双蓝眼睛近在咫尺，能感受到它的鼻息。

太近了......亥桀无所适从。

“你，你闭上眼睛吧，我怕毛飞进去了。”亥桀说。

曌配合地闭眼，垂下耳朵，亥桀大松一口气，发现坐着板凳还是太高了，把凳子撇下，直接坐在地上。

“你别在我面前跪下了。”曌听到挪板凳的声音，说。

亥桀恶狠狠：“你再说我就把你剃成秃毛狼。”

曌喷鼻息，冷笑，懒得回怼。

剃着剃着，亥桀发现曌身后地板的毛像柳絮一样飞起来，它歪头看：曌在摇尾巴。

曌......很开心吗？

大约半小时后，曌脑袋和脖子的毛被剃得短短的，十分均匀。

只剩下腿和身体了，亥桀把它小腿的狼毛剃短、剃薄，曌大腿内侧的白毛随着剃毛器的往上挪动，一点点进入亥桀视线。剃到大腿根，它不太好意思继续下去。

亥桀停下说：“要不大腿你自己来吧，不是很难的，实在是翻车了再给我修修吧。”

“好。”曌点头。

在理毛店，理毛师在它的全身随意剃都不紧张，但换成亥桀，曌难免有点扭捏。

曌摸摸后背，说：“亥桀，你能帮我把背剃一下吗，我看不见。”

亥桀点头：“好，那你要，要那个什么吗？”嘴边的“脱衣服”是在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