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第一场雪落下时，沈照雪正在长公主府的小厨房里折腾。
她说要给萧令仪做一碗甜汤。
青梧听见这话，脸色当场变了。
“沈姑娘，你确定？”
沈照雪挽着袖子，神情认真。
“确定。”
青梧沉默片刻。
“殿下说过，不许你进厨房。”
沈照雪动作一顿。
“那是以前。”
“上次你煮姜茶，把糖当盐放了半罐。”
沈照雪：“……”
青梧继续道：“再上次，你说要烤栗子，险些把小厨房熏黑。”
沈照雪轻咳一声。
“那都是意外。”
楚明棠站在门口，抱着药箱看热闹。
“沈姑娘，我建议你还是直接把甜汤方子交给厨娘。”
沈照雪摇头。
“不行。”
“为什么？”
沈照雪低头看着案上的红枣、莲子和桂花糖。
“今日下雪。”
楚明棠没听懂。
青梧也没听懂。
沈照雪笑了笑。
“我想亲手给殿下做点热的。”
两人都沉默了。
这理由太正当。
正当到青梧想拦都不好拦。
于是半个时辰后，萧令仪回府时，就闻见小厨房方向飘来一股奇怪的甜味。
她脚步一停。
“沈照雪呢？”
青梧低头：“在小厨房。”
萧令仪眉心微动。
“她又做什么？”
青梧如实道：“甜汤。”
萧令仪沉默片刻，转身往小厨房走去。
她走到门口时，沈照雪正低头尝汤。
刚尝一口，脸色就变得有些复杂。
萧令仪站在门边。
“好喝吗？”
沈照雪猛地回头。
“殿下！”
她下意识想挡住锅。
萧令仪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有一点笑。
“看来不好喝。”
沈照雪立刻道：“也不是不好喝。”
萧令仪走近。
“那是什么？”
沈照雪迟疑了一下。
“就是……有一点太甜。”
萧令仪看向锅中。
甜汤颜色很漂亮，红枣莲子桂花都浮在里面。
只是甜香浓得让人有些怀疑人生。
楚明棠在旁边幽幽道：“沈姑娘放糖的时候，特别豪迈。”
沈照雪小声道：“我以为殿下不怕苦，应该也不怕甜。”
萧令仪：“……”
这是什么道理？
沈照雪看她不说话，有些泄气。
“算了，还是让厨娘重新做一碗吧。”
萧令仪却拿起旁边小碗，盛了一点。
沈照雪一惊。
“殿下，不用勉强。”
萧令仪低头尝了一口。
很甜。
甜得她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照雪立刻看出来了。
“是不是很难喝？”
萧令仪放下碗。
“尚可。”
沈照雪看着她。
“殿下，上次你说糖人尚可，后来一整日都没再碰甜的。”
萧令仪淡声：“这次不同。”
“哪里不同？”
萧令仪看她一眼。
“是你做的。”
小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青梧默默转身出去。
楚明棠也提着药箱走了。
沈照雪站在锅前，耳尖慢慢红了。
明明甜汤甜得过分，可她却觉得萧令仪这一句话，比整锅糖都甜。
她低头笑了一下。
“殿下现在说话，真是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萧令仪道：“实话。”
沈照雪抬眼看她。
“那殿下还喝吗？”
萧令仪沉默片刻。
“少喝一点。”
沈照雪忍着笑，重新盛了半碗。
“不能浪费我的心意。”
萧令仪接过碗，慢慢喝了几口。
她喝得很平静。
但沈照雪看得出，她真的不爱甜。
于是沈照雪伸手，把碗拿了回来。
“好了，不为难殿下了。”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把碗放下，笑道：“下次我少放糖。”
萧令仪道：“还有下次？”
沈照雪理直气壮：“当然。做得不好才要多练。”
萧令仪忽然觉得长公主府的小厨房未来堪忧。
不过她没有阻止。
只是道：“下次让厨娘看着。”
沈照雪点头。
“好。”
雪越下越大。
傍晚时，长公主府的庭院已经积了一层白。
沈照雪披着狐裘站在廊下，伸手接雪。
萧令仪走到她身边，将暖炉塞进她手里。
“手冷还玩雪。”
沈照雪笑道：“这是今年第一场雪。”
萧令仪淡声：“每年都有。”
“可每年的第一场都不一样。”
沈照雪看向院中。
“我刚到这里时，也是雪夜。”
萧令仪微微一顿。
沈照雪笑了笑。
“那时候我觉得雪很冷。”
“现在觉得很好看。”
萧令仪看着她的侧脸。
“因为不冷了？”
沈照雪转头看她。
“因为有人给我暖炉。”
萧令仪耳尖微红，却仍面不改色。
“油嘴滑舌。”
沈照雪弯眼笑了。
她发现自己很喜欢逗萧令仪。
尤其喜欢看她明明害羞，却还要冷着脸的模样。
雪落在梅枝上。
长公主府的冬梅还未开，只含着小小花苞。
沈照雪忽然想起什么。
“殿下，去年冬天，我们好像一直在查案。”
萧令仪道：“嗯。”
“乱葬岗，凤仪宫，白骨岭，旧都。”
她一处处数着。
“那时候好累。”
萧令仪垂眸。
“也很危险。”
沈照雪轻轻点头。
“是啊。”
“不过都过去了。”
她把手里的暖炉抱紧了一点，声音很轻。
“殿下，今年冬天，我们不查案了好不好？”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认真道：“至少今日不查。”
萧令仪眼底有了点笑意。
“好。”
“也不看折子太晚。”
“好。”
“不许偷偷去书房。”
萧令仪：“……”
沈照雪立刻道：“殿下刚说好。”
萧令仪淡淡看她。
“本宫说今日不查案，没说不看折子。”
沈照雪凑近一点。
“那看一会儿？”
“半个时辰。”
沈照雪想了想。
“一刻钟。”
萧令仪：“……”
讨价还价得越来越熟练。
最终，长公主殿下退让到两刻钟。
沈照雪十分满意。
入夜后，青梧把折子送来。
萧令仪刚翻开，沈照雪便坐在旁边认真计时。
萧令仪看了她一眼。
“你很闲？”
沈照雪手里捧着一本话本。
“不闲，我也在看书。”
萧令仪看了眼她手中的书名。
《冷面将军与俏医女》
萧令仪：“……”
沈照雪察觉她目光，立刻把话本合上。
“随便看看。”
萧令仪淡声：“大理寺送来的案卷，你不看，倒看这个。”
沈照雪眨眼。
“殿下不是说今日不查案？”
萧令仪竟被她堵住。
沈照雪低头笑了。
两刻钟一到，沈照雪准时抽走萧令仪手里的折子。
萧令仪抬眼。
“沈照雪。”
“时辰到了。”
“这份还没看完。”
“明日看。”
“若是急件呢？”
沈照雪看了眼折子封面。
“江南水渠修缮进度，不急。”
萧令仪：“……”
她现在越来越难糊弄沈照雪。
沈照雪把折子整齐放好，笑道：“殿下，陪我去院里看雪。”
萧令仪本想说夜里冷，可看见沈照雪期待的眼神，终究只道：
“披厚些。”
沈照雪眼睛一亮。
雪夜的长公主府格外安静。
院中点了几盏风灯，灯光映着雪色，像一层柔软的月光。
沈照雪和萧令仪并肩走在廊下。
她们没有带侍女，只远远让青梧守着。
雪落得很轻。
沈照雪伸手，接住一片雪。
“殿下，你小时候会玩雪吗？”
萧令仪道：“不会。”
沈照雪有些意外。
“从来不会？”
“宫中规矩多。”
萧令仪语气平静。
“母后在时，会让人在凤仪宫院中堆一只小雪狮。后来她不在了，便没有了。”
沈照雪心口轻轻一疼。
她握住萧令仪的手。
“那现在堆吗？”
萧令仪看她。
“现在？”
“嗯。”
沈照雪已经蹲下去，伸手拢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