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窗前，夜风灌进来，凉得他发抖。
他没有关窗，就让风吹着，好像这样就能把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吹散似的。
但那团东西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天璇峰的云，怎么都散不干净。
他想起陆星遥说的“师尊，你是不是吃醋了”。
他想说是。
他想说本座吃醋了，本座不想让那些女修围着你，不想让你看她们写的信，不想听你说她们写得有意思。
本座想让她们离你远点，想让你的眼睛只看本座一个人，想让你的笑只给本座一个人。
但他不敢说。
说了，陆星遥会觉得他疯了。
一个三百多岁的峰主，对自己的徒弟说这种话。
他本来也是不信的，可是陆星遥出现了。
他笑一下他就心跳加速，他叫他一声“师尊”他就浑身发软，他被女修围着他就想放威压把人吓跑。
这不是走火入魔，这就是喜欢。
他喜欢自己的徒弟。
他喜欢一个男人。
以前不是。
以前他谁都不喜欢。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
他怕了。
三百年前母亲死在他面前，他就怕了。
他怕自己在乎的人会离开，怕自己爱的人会死，怕自己捧在手心里的东西会被摔碎。
所以他什么都不捧，什么都不爱。
他不信任何人，他不靠近任何人，他不让任何人走进他心里。
他把自己的心封起来，封了三百年，封得严严实实。
但他忘了问他自己的心——你想出来吗？
今天他的心回答他了。
想的。
它想出来，它想见那个人，它想说本座喜欢你，想问你喜不喜欢本座。
但它不敢。它怕被拒绝，怕被嘲笑，怕被推开。
它已经在那个黑漆漆的地方关了那么久，久到都快忘记光是什么样子的了。
它不想再回去了，它害怕。
所以它选择沉默。
就像三百年前那个站在血泊里的孩子，不哭，不喊，不说话。
只要不说话，就不会疼。
可是他已经在疼了。
从收徒那天就开始疼了，到今天已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关上窗，走回蒲团前坐下。
茶早就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他皱眉。
“本座不是断袖。”他说。
说了这么多遍，说到自己都快信了。
但只要陆星遥明天推门进来，笑眯眯地喊一声“师尊”，他就知道自己全白念了。
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都比不上那一声“师尊”。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月亮照进来，落在他手里。
他低头看着那束月光，白的，冷的，像三百年来的每一个夜晚。
“陆星遥。”他念了一声。
念完又后悔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再说话。
另一边——陆星遥躺在偏殿的床上。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师尊今天耳朵又红了，他说“师尊，你是不是吃醋了”，师尊没有说不是。
他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想，师尊是不是也喜欢我？想着想着他就笑了，笑得像个傻子，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师尊晚安”。
没多久他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一片雾腾腾的地方，脚下是石板，四周是竹林，月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水面上——是温泉，天璇峰后山师尊专用的那个。
他低头看看自己，穿着衣服站在池边，心想我怎么在这儿、这是师尊的地方赶紧走。
他转身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然后他听到了水声，轻轻的，像有人在水里动了动。
他慢慢转过头。
温泉里有个人背对着他，靠在池壁上。
长发散在水面上，湿漉漉的，贴着他雪白的肩膀。
水雾缭绕看不清细节，但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师尊。
沈云疏没有穿衣服，光裸的肩膀，流畅的肩胛骨，腰线隐没在水下。
陆星遥脑子嗡的一声——走，赶紧走，不能看。
但他走不动，眼睛也移不开。
沈云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头来。
那双浅色的眼睛隔着水雾看着他，不惊不怒不冷，湿漉漉的，像被水洗过，亮得惊人。
沈云疏:“星遥。”
他开口了，声音不是平时那种清冷，而是软的，带着水汽，像温泉水一样温温热热。
陆星遥嗓子发紧：“师……师尊……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走……”
“过来。”沈云疏说。
陆星遥的腿不听使唤，自己走了过去。
他蹲在池边，离师尊只有一臂的距离。
近了，看得更清了——师尊的脸被热气蒸得微红，眼尾也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被水气润得发亮。
“好看吗？”沈云疏问。
陆星遥说不出话。
沈云疏从水里伸出手，湿漉漉的手指勾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
陆星遥跪在池边，上半身几乎贴到水面，师尊的脸近在咫尺，呼吸落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沈云疏:“本座问你，好看吗？”
陆星遥:“好……好看……”
沈云疏笑了。
陆星遥第一次看到师尊笑，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眼尾的红更深了，嘴唇扬起一个弧度，好看得不像真的。
“那你还站着干什么？”沈云疏松开他的衣领，往后靠在池壁上，仰起头露出修长的脖颈，水珠从下巴滑落，沿着脖子往下，没入水中。
“下来。”他说。
陆星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去的。
他只记得自己跳进温泉，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师尊的脸。
沈云疏没躲，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他。
沈云疏:“急什么？”
陆星遥:“师尊……”
沈云疏:“嗯？”
陆星遥:“你叫我下来干嘛？”
沈云疏没回答。
他伸手搂住陆星遥的脖子，把他拉近。
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隔着湿透的衣料，沈云疏的体温滚烫的，比温泉水还烫。
“教你双修。”沈云疏贴着他的耳朵说。
陆星遥浑身都僵了。
沈云疏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不想学？”
“想……”陆星遥的声音哑了，“想学。”
沈云疏低头吻住了他。
陆星遥醒来的时候，喘得厉害。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闭上眼。
“操。”他说。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师尊躺在石板上，月光落在身上，喊他的名字，声音软的，沙哑的，带着哭腔。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陆星遥，你还是人吗？”
他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脸上火辣辣的疼。
“那是师尊，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他坐起来喘着粗气，又扇了自己一巴掌，“别想了。”
脸上的疼终于把脑子里的画面赶走了一部分。
他下床走到铜盆前用冷水洗脸，洗了一遍又一遍。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回床上，再也睡不着了。
他拿起枕头抱在怀里，枕头上有桂花糕的味道。
“师尊，”他小声说，“对不起。”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念了十几遍，心跳还是很快。
他想起梦里师尊的眼睛，湿的红的，看着他，像在说本座等你。
他把枕头扔一边躺下去，“陆星遥，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第二天早上，陆星遥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主殿。
沈云疏已经坐在里面了，还是那身白衣，那张清冷的脸。
陆星遥:“师尊早。”
沈云疏看了他一眼：“你脸怎么了？”
陆星遥摸了摸脸，肿的，还红着。“撞门上了。”
沈云疏:“撞门能撞出巴掌印？”
陆星遥不说话。
沈云疏:“昨晚没睡好。”
陆星遥:“嗯，做噩梦了。”
沈云疏:“什么噩梦。”
陆星遥抬起头看了一眼——师尊正看着他，眼睛浅色的，像冬天的湖水，干净，清澈，不染尘埃。
梦里这双眼睛红红的，看着他，喊他星遥。
他赶紧低下头。
陆星遥:“忘了，不记得了。”
沈云疏:“开始修炼。引气入体，目标三十光点。”
陆星遥:“好。”
陆星遥闭上眼睛深呼吸。
念清心诀，一百遍，不够，两百遍。
师尊的声音在他耳边但不是念清心诀的声音，是梦里那个声音——软的，沙哑的，带着一点他说不出来的味道。
他猛地睁开眼。
沈云疏:“怎么了？”
陆星遥:“没事。”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沈云疏:“继续。”
他又闭上眼睛。
两百遍清心诀终于把那些画面压下去了。
但师尊就坐在对面，他一睁眼就会想起梦里的师尊：月光落在身上，眼睛红红的。
沈云疏“陆星遥。”
陆星遥“嗯？”
沈云疏:“你念错了。”
陆星遥睁开眼看着师尊，表情淡淡的。“念错了？”
沈云疏:“第三十六遍，少了一句。”
陆星遥:“好……我重念。”
沈云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沈云疏:“你今天有点心神不宁。”
陆星遥:“没有。”
沈云疏:“有。”
陆星遥低下头：“师尊，我就是……昨晚没睡好。”
沈云疏:“为什么没睡好？”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能说因为我梦见在温泉跟你双修吗？
不能。
说了师尊会打死他。
沈云疏:“修炼分心了。”
沈云疏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继续。”
陆星遥:“是。”
陆星遥闭上眼睛。
这次他念得很认真，一句一句不敢停不敢错。
念完两百遍他睁开眼——师尊正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白得发光。
陆星遥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陆星遥:“师尊。”
沈云疏:“嗯？”
陆星遥:“你真的很好看。”
沈云疏放下茶杯：“你今天话很多。”
陆星遥:“我就是想说出来。”
沈云疏:“说完了？”
陆星遥:“说完了。”
沈云疏:“那就继续修炼。”
陆星遥:“好。"
随即又闭上眼睛。
但是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师尊今天没有让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