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之前她给他缝香包剩下的灰青色布料，裁得不太齐，却很干净。

温扶棠慢慢走过去，把手伸出来。

崔怀舟低头替她缠布。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小心。布条绕过手背时，他避开了伤口，最后打了一个不松不紧的结。

温扶棠看着他的手。

少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常劈柴、采草，掌心已有薄茧。就是这样一双手，方才扣住人腕骨时，能让人疼得跪下去。

可现在，同样是这双手，正在替她包伤。

温扶棠心里忽然更复杂。

她轻声道：“谢谢。”

崔怀舟松开她的手：“谢早了。”

“嗯？”

“布钱记你账上。”

温扶棠：“……”

她就知道。

这人不能让她感动超过一瞬。

回到崔家时，天已经暗了。

温扶棠把那些被踩脏的香倒出来，挑了还能用的部分，打算留着自己熏屋，不能再卖。她看着散开的香末，仍旧有些心疼。

那都是她一针一线包出来的。

崔怀舟坐在门槛上，看她蹲在那里挑香，忽然道：“明日不去了？”

温扶棠抬头：“为什么不去？”

“今日被人闹成这样。”

“所以明日更要去。”

崔怀舟看着她。

温扶棠低头继续挑香，语气很平静：“我要是明日不去，别人就会觉得我怕了。孙娘子也会觉得自己赢了。”

她吸了吸鼻子。

“我又没做错，凭什么不去？”

崔怀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胆子真大了。”

温扶棠头也不抬：“被你气大的。”

崔怀舟唇角弯了弯。

晚饭是野菜粥。

没有豆腐，也没有肉。

温扶棠今日累极了，喝了半碗粥便没什么胃口。崔怀舟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片野菜夹到她碗里。

温扶棠愣住：“你做什么？”

“我不爱吃。”

“骗人，你现在连糙米粥都吃。”

崔怀舟面不改色：“今日不爱。”

温扶棠看着那几片野菜，心里忽然一软。

她没有拆穿他，只低头把野菜吃了。

饭后，她照旧准备缝香包。

今日被毁了几包，明日要补上。只是刚拿起针，她手背上的伤就被牵动，疼得她嘶了一声。

崔怀舟抬眼：“别缝了。”

“不缝明日不够卖。”

“我来。”

温扶棠以为自己听错了：“你？”

崔怀舟伸手拿过她手里的针线。

他显然没怎么碰过这种活。

手指捏着细针，怎么看都不太协调。

温扶棠原本心情低落，看见这一幕，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会吗？”

“不会。”

“那你还来？”

“你教。”

温扶棠愣了愣。

崔怀舟抬眼看她：“不教？”

她反应过来，立刻凑过去：“教。”

她把布头铺开，告诉他怎么折边，怎么留口，怎么缝得密一点，不然香末会漏。崔怀舟听得不算耐烦，但学得很快。第一只缝得歪歪扭扭，第二只便像样了许多。

温扶棠看得啧啧称奇。

“你手还挺巧。”

崔怀舟瞥她：“比你第一只强。”

温扶棠脸一黑。

她就不该夸他。

两人坐在灯下缝香包。

一个教，一个学。

屋里有淡淡的草木香，外头风声很轻。

温扶棠今日被人折腾得心力交瘁，教着教着，眼皮便开始打架。崔怀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她手边的针线挪远了些。

“困了就睡。”

温扶棠强撑着：“还差五包。”

“我缝。”

她不太放心：“你别缝太丑。”

崔怀舟冷笑：“比你第一只好看。”

“崔怀舟……”

“嗯？”

“你能不能不要总提第一只？”

“不能。”

温扶棠气得想骂他，可实在太困，最后只趴在桌边，含糊道：“那你缝好看点……明日要卖的……”

她声音越来越低。

没多久，就睡着了。

崔怀舟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他看着她趴在桌边的侧脸。

她眼尾还有一点红，手背缠着灰青色布条，发间沾了一点细碎香末。睡着后，她看起来比白日乖许多，不再跟他讲道理，也不再说那些让他不能习惯动手的话。

崔怀舟垂下眼，继续缝香包。

针脚算不上精致。

但很密。

一包，两包，三包。

油灯烧得越来越低。

他缝到最后一包时，温扶棠似乎梦见了什么，低低嘟囔了一句。

“不能走歪……”

崔怀舟动作一顿。

他抬眼看她。

温扶棠睡得很沉，显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不能走歪。

是说他吗？

崔怀舟看着她很久。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

“多管闲事。”

语气还是嫌弃的。

可他没有放下针线。

直到夜更深，他把最后一个香包缝好，放进她的篮子里，又把那几枚赔来的铜钱压在最上面。

第二日清晨，温扶棠醒来时，发现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香包。

针脚不算漂亮，却缝得很结实。

比她最开始缝的那些好多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崔怀舟已经起了，正坐在院里看书。

温扶棠抱着香包跑到门口：“这些都是你缝的？”

崔怀舟头也没抬：“狗缝的。”

温扶棠：“……”

她决定今日不和他计较。

她低头看着那几只香包，忽然笑起来。

“崔怀舟。”

“嗯。”

“你以后若读书读不出来，还能跟我一起卖香包。”

崔怀舟终于抬头看她。

温扶棠笑眯眯补刀：“你负责缝，我负责卖。”

崔怀舟看着她脸上的笑，淡淡道：“你想得美。”

温扶棠哼了一声，抱着香包回屋。

太阳从破院墙头慢慢升起来。

院中晒着香草，桌上摆着旧书，灶房里传来她重新忙碌起来的声音。

崔怀舟低头看书，半晌，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想起昨日集市上，她红着眼说的那句话。

你不能一直这样。

他原本觉得她天真。

可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像一粒细小的砂，落进心里，硌得人无法忽视。

崔怀舟垂眸，翻过一页书。

清晨的风吹过，腰间那只旧香包轻轻晃了一下。

很丑。

但还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