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只是抱着膝盖蹲在火边，眼睫低低垂着，脸上还沾着一点烟灰，整个人看着狼狈又可怜，却没有掉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问：“家里还有多少米？”

崔怀舟没答。

温扶棠心里一沉：“没有了？”

他啧了一声：“倒也没这么惨。”

她刚松口气，就听见他说：“还有半袋。”

半袋。

温扶棠闭了闭眼。

很好。

穿书，寡嫂，破院，旧债，半袋米，外加一个未来反派。

这开局不能说差，只能说是想逼她立刻投胎重开。

药热好了。

温扶棠捧着碗，小口小口喝，苦得五官都快皱在一起。她从小怕苦，喝药必须配蜜饯，如今别说蜜饯，连糖渣都没有。

她苦得眼泪直冒，却又怕崔怀舟笑话，硬是仰头把药灌了下去。

喝完后，她整个人都呆了一瞬。

崔怀舟看着她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声。

温扶棠抬眼瞪他。

他偏过头，咬着那根枯草，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温扶棠气得想把药碗扣他头上。

但她没力气。

也不敢。

她只能咬牙道：“很好笑吗？”

崔怀舟压下笑，懒声道：“还行。”

温扶棠在心里狠狠记了他一笔。

等她以后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买十斤蜜饯，当着他的面吃。

不分给他。

一颗都不分。

午后，外头来了人。

温扶棠原本坐在屋檐下晒太阳，试图让自己这具快冻僵的身体回点暖。院门没关严，两个妇人挎着篮子路过，脚步故意慢下来，声音也故意放大。

“醒了啊？我还当崔家又要办一回丧事呢。”

“可不是，崔家这几年邪门得很。先死老的，再死大的，如今留个没过门的小寡妇，也不知克不克小的。”

“呸，话可不能这么说。那小子又不是崔家亲生的，命硬着呢。倒是这个温家的，没拜堂就守寡，往后谁家敢要？”

“温家肯定不要。送出来了哪还有接回去的理？”

那几句话像冷风一样钻进耳朵。

温扶棠坐在小凳上，手指慢慢攥紧。

她知道这些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

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如果是原主，或许已经羞愤得抬不起头。

可温扶棠不是原主。她气得发抖，更多却是茫然。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没嫁人，没圆房，没害谁，甚至刚从一场高热里捡回命来。

可这些人张口闭口，就能把晦气、克夫、不守妇道这些词往她身上砸。

像她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可以随意议论的物件。

崔怀舟正坐在院墙边削一根木棍。

他显然也听见了。

可他连头都没抬，仿佛那些话不过是风刮过枯叶，没什么值得在意。

温扶棠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转头问他：“她们一直都这么说？”

崔怀舟手里的小刀没停：“差不多。”

“你不生气？”

“生气有饭吃？”

温扶棠被噎住。

门外两个妇人见院里没人搭话，觉得没趣，又嘀嘀咕咕走远了。

温扶棠却还坐在原地，胸口堵得难受。

她忽然明白，崔怀舟为什么会长成原书里那个样子。

如果一个人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冷眼和恶意，见到的都是落井下石，没人教他温柔，没人给他退路，那他后来不信任何人，好像也不奇怪。

但理解归理解。

温扶棠还是怕他。

因为可怜不会让一个人天然变好，苦难也不会自动把人磨成圣人。

更多时候，它只会把人磨得更偏执

她不想死在这种人身边。

她得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温扶棠就开始认真盘算。

回温家？

不行。

温家把她送来，就是为了少一张吃饭的嘴。现在崔大郎死了，她这个未过门的寡妇回去，只会被当成麻烦，说不定还会被随便嫁给什么老鳏夫换钱。

留在崔家？

也不行。

崔家没钱没粮没依靠，旁边还有一个未来会谋逆的大反派。她留在这里，轻则饿死，重则以后跟着被清算。

自己跑？

更不行。

她身无分文，没有路引，什么也不知道，原著记得的跟她生活也没关系，甚至连灶火都烧不好。真跑出去，不出三日就能把自己折腾死。

温扶棠越想越绝望。

她原本还想离崔怀舟远一点。

可现实是，现在他们谁也离不开谁。

哪怕这个人以后很可能会变成疯子。

傍晚时，天色阴沉下来。

崔怀舟从外头回来，手里多了两个发硬的杂粮饼。他扔了一个给温扶棠，自己坐在门槛上，低头咬了一口。

饼很硬。

温扶棠病刚好，咬了半天才咬下一小块，嚼得腮帮子都酸了。

她看了看崔怀舟。

少年坐在门槛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随意伸出去，吃东西时也没什么正形。但他吃得很快，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粗糙食物。

温扶棠忽然问：“你多大？”

崔怀舟抬眼：“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十七。”

温扶棠心里算了算。

原主应该比他大一点。

她顿时多了点微妙的底气。

十七。

未来反派现在也就是个未成年不良少年。

她怕他是应该的，但也不能把他怕成天王老子。否则别说活下去，她以后连说话都要看他脸色。

温扶棠咽下嘴里的饼，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崔怀舟。”

他看她。

“我们谈谈。”

崔怀舟像是听见什么新鲜话，挑眉道：“谈什么？”

“谈以后怎么活。”

他慢悠悠咬了一口饼：“你想得挺远。”

温扶棠认真道：“不想远一点，明天就可能饿死。”

崔怀舟看着她，眼底那点漫不经心淡了些。

温扶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家里还有半袋米，欠了三百七十文。你每日在外面晃，晃不出银子。我病刚好，暂时也做不了重活。我们得想办法赚钱。”

崔怀舟没说话。

温扶棠以为他没听进去，语气不由重了点：“你别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要是想死，我不拦你，可我不想死。”

这句话落下，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风吹过破窗纸，簌簌作响。

崔怀舟忽然笑了一声。

“温扶棠。”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你从前可不敢这么同我说话。”

温扶棠心口一跳。

糟了。

她忘了原主性子怯懦，从前在崔家大多低眉顺眼，连大声说话都很少。

她强行镇定下来：“人都快死过一回了，胆子大一点也正常。”

崔怀舟盯着她。

他眼睛很黑，静静看人时，像能把人心里那点虚张声势剥开。

温扶棠掌心出了汗。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如果他真发现自己不是原来的温扶棠，她该怎么解释。

借尸还魂？

妖怪附身？

还是说自己被烧坏了脑子？

正紧张时，崔怀舟却移开了目光。

“随你。”

温扶棠一愣。

他站起身，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嘴里，含糊道：“你想活，就自己想法子。别指望我。”

说完，他转身进了灶房。

温扶棠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口气慢慢松下来。

不管怎样，他没有追问。

也没有把她当妖怪。

这已经很好了。

夜里，温扶棠睡不着。

一是冷，二是饿，三是脑子里太乱。

她披着崔怀舟那件旧棉衣，摸黑下床，想去灶房找点热水喝。路过正屋时，她听见里面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

门没关严。

她从缝隙里看见崔怀舟坐在一张破旧木桌前，桌上点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怎么看，只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灯火很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日里那个吊儿郎当的少年，在这种昏黄光影下，忽然显出一点孤寂来。

温扶棠怔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在她穿来之前，崔怀舟其实一直是这么过的。

一个人烧火，一个人劈柴，一个人听外头那些难听话，一个人守着这座快垮掉的院子。

他不是不难过。

只是没人问他难不难过。

也没人觉得他一个混不吝的少年会难过。

温扶棠心里那点怕意，忽然被另一种情绪轻轻撞了一下。

她很快清醒过来。

不能心软。

这可是反派。

可她又忍不住想，反派现在还没有坏到无可救药。

他还知道礼数。

还没有彻底疯。

温扶棠抱紧棉衣，悄悄退回自己屋里。

第二日清晨，她是被院里的动静吵醒的。

崔怀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正在院中翻找什么。

温扶棠披衣出去，看见他把米袋从角落拖出来，随手抖了抖。

米袋轻飘飘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

崔怀舟转头看她，神情仍旧懒散，说出来的话却比寒风还冷。

“忘了告诉你。”

“这半袋米，省着吃，也就三日。”

温扶棠站在门口，望着那只快见底的米袋，忽然彻彻底底明白了一件事。

穿书不是最可怕的。

成了寡嫂也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她再不想办法，真会和这个未来反派一起，饿死在这座破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