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有什么要求,顾小夫人直说便是。”谁让御京城的那些贵人如此吹捧她的点心呢。
“也谈不上是什么要求,倒更像是一桩买卖。不知裴大人可记得,民女之前便说过,想让大人借运送贡品之机,将民女所做的点心送到御京城售卖,一份之价,可达数两银子。此利丰厚,民女愿将其十中之八的利钱献于大人,以表民女孝心。”
兜兜转转,事情看上去是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但实则双方都知道,此时此刻再谈这些事,与之前有了很大的区别。那就是顾见樱真的有了站在这里,与他们商量的资格。而不是像从前一样,只能被拒绝。
意识到这一点后,素来长袖善舞的孟良固罕见地沉默了片刻。随后,他将视线投向裴既白。自进门以来,这个男人始终没有开口,更没有往这边看一眼。他坐在偌大的紫檀方桌前,手中握着一根玉色狼毫,几是不作犹豫地疾书于纸。
这一份漠不关心,便是最直接的态度了。孟良固心中明白,转头看向顾见樱,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委婉劝道:“顾小夫人若是缺银子,在贡品上多下功夫便是。虽说赏钱就这么多,但我和裴大人一定不会让小夫人吃亏,只要夫人开口,银子之事我一定再想办法。至于这买卖一事嘛,您还是莫再提了。”
顾见樱知道此事并不是易事,当下心中也不失落,只是诚恳地跪下来,轻启朱唇道:“民女知道此事干系重大,故而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提出此请求,并不是一时冲动。此事在民女看来,不管是对驿司大人,还是对孟大人,都是一件稳赚银子的买卖。可二位大人却并不赞同,那么就一定有一个很重要的理由。民女想斗胆问一问此事最大的阻碍到底是什么。问过之后,不管答案如何,民女都善罢甘休了。”
她之所以问得如此诚恳,说白了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直接跟裴既白对话。孟良固摆明了是做不了主的。
果然,此话落地,孟良固再次把视线投向了裴既白。裴既白面前的桌案上躺着一张宣纸,若是凑近了便能看出,他的字迹筋骨刚强,绝非朝夕可以练成。
此刻,男人骨节分明的手翻动,将狼毫搁在了笔架上,淡淡一笑。“顾氏说得有理,良固,做事不必遮遮掩掩。”
“是。”孟良固稍显意外,随后很快答应了,缓声道:“事情是这样的,之前也有些流放地之人借驿司或旁人之手在御京城开过饮食一类的铺子。大概有那么三家吧,第一家是卖米酒,酒是好酒,可水是流放地的水。有人吃醉了酒,便说是水不好。一来二去嘛,就传开了,人人都说流放地的水不干净,于是这酒自然就卖不出去了。”
“第二家呢知道了这事,便不卖酒了,卖得是鲜肉大包。包子的确美味,价格也不贵,可就是没人买,因为啊,御京城的人嫌这东西太便宜了,买了回去丢面子,谁吃这么便宜的东西,还是流放地的人做的。于是这铺子就又不成了。第三家卖得是蟹酿橙,价格倒是不低了,可此物无法保存,在流放地做好了,运送便会变形。在御京城做就更不现实,这流放地的人是进不了御京城的。一来二去,自然铺子又撑不住了。所以,顾小夫人,嗯?顾小夫人为何发笑啊?”
顾见樱的确是笑了,因为她发现了很关键的一点。
裴既白显然也反应过来了,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孟良固一眼,却并未说什么。
“民女之所以笑,是因为大人知道得太细致了。那么,大人怎会知道得这么细致呢?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大人打探过类似的事。那么又为何会打探。很显然,这说明大人的的确确动过在御京城开一间铺子的念头。所以,民女现在很安心。既然大人有此念头,那么至少我们的初衷是一致的。现在要解决的,便是眼前的这些阻碍。”
“这……”孟良固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女子的确很难对付。他干巴巴笑了笑,算是默认了顾见樱的猜测。
顾见樱见状愈发稳当,笑眯眯道:“首先,我售卖的点心用牛乳而不用水,其次一份售价定在十两,不会太过低廉。最后,我愿意把秘方献给大人,由大人在御京城安排制作之人。而民女,只需要完成点心上头的诗词即刻。如此一来,我们只需要运送几份文稿便可以了。”
顾见樱的卖点从来不是点心,而是上头的诗词。她在写这些的时候刻意规避了女子常用的婉转诗风,时而豪放,时而旷达,风格多变,从不重复。这才是她真正的秘方,也是所有人都夺不去的秘方。
此言一出,孟良固顿时眼前一亮。“这样的话,你能保证制作之人能做出一模一样的点心?”
“自然能,民女会将所有步骤一一写明。如若实在不会,我们可以在铺子开门之前多番尝试,直至味道完全一致。”
顾见樱的声音清澈叮咚,让原本就清凉的房间更显得舒适宜人。孟良固不甘心,紧接着又问了好几个问题,可小妇人皆是半点没有犹豫,几乎对答如流。
孟良固的神色越来越郑重,因为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子并不是被利益牵着鼻子走,而是招招步步都做了仔细的打算。
想明白这一点,他蹙眉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这样的话,顾小夫人想要几几分成呢?”
“民女不敢贪心,诚如方才所说,只要二八分成便好。民女占十中之二,剩余的十中之八,尽数孝顺驿司府,以报答驿司大人提携之恩。”
“本官可从未提携过你。”裴既白毫不犹豫地把她的话扫回去。
顾见樱也不心灰,只是淡淡一笑。因为她知道,这件事已经有门路了。
“你且回去吧。此事干系重大,本官要与驿司大人好好商议一番才好。”孟良固不敢擅专,又提醒道:“贡品之事要照旧做下去,不可有失。”
“是,民女一定倾尽全力。”顾见樱朗声作答,语气格外令人安心。
眼瞧着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口,裴既白终于抬眸淡淡望了她一眼。那白衣纤腰的背影配上外头风姿摇曳的梅树,实在是一幅绝妙的水墨画。
“大人。”孟良固急不可待地转过身,谨慎道:“大人一直想在流放地开一间铺子,可绸缎庄、首饰铺大多只能吸引女客,唯有这点心一类的食肆,男女都可走动。大人,这顾小夫人的提议不是正对您的计划吗?要不然,咱们顺势?”
裴既白懒懒扫了他一眼,语气清冽敲打道:“凡事要往前看。你可曾想过后果?”
“后果?”孟良固不明白。
裴既白微一顿笔,抬眸道:“御京城之人素来不喜吃流放地的东西,那为何她的贡品却如此风靡呢?”
“这是因为每一盒点心就是一首诗词,我们在进贡之时就打过包票,说此诗词亦是贡品,得贡之人可任意改用或据为己用。”孟良固毫不犹豫回答道。
“这就是了。”裴既白轻声道:“一旦她假借点心售卖诗词的知情人多了,那么大家就会开始怀疑彼此的诗作到底是真是假。如此一来,以御京城之人的手腕,很快便被让铺子关门为安。”
一句话,戳得孟良固浑身一凛。他一向自视聪明,可在裴既白面前,这份聪明却往往显得很愚蠢。
“大人走一步而想十步,卑职望尘莫及。”孟良固一脸诚恳认错,又道:“既如此,那卑职稍候便去告知顾小夫人,此事即刻作罢,再不要提起。”
他本以为此话会换来肯定的回答,没想到裴既白却唇角轻挑,懒懒道:“你给了人家希望?此刻又要亲自断人财路,岂不是欺人太甚么?”
“这?大人,卑职不太明白。”
看着满脸费解的孟良固,裴既白却莫名想起了上次那双镶了玉的靴子。靴子是寻常的,可镶玉之处的针脚格外细密,几可称之为精工。
如此,他默默想了许久,到底还是漫声道:“既已说好分成,你便尽心筹备开业事宜吧。我在御京城亟需布置消息网,此事已是等不得了。”
“那么,一旦大人所说的后果发生,我们又该如何是好呢?”
“那你就只能寄希望于你的这位合伙之人还有别的生财之道了——好在,看上去她还不算太蠢。”
何止是不蠢,简直是狡猾,而且不达目的不罢休。孟良固心里有了底,连声不迭地应了。“卑职明白了,在御京城开铺子本就多舛,顾氏聪慧,或许真能随机应变。既如此,卑职会尽快选好糕饼铺的位置,再与顾小夫人一道商讨其中的细节。”
“唔。”裴既白随手抚摸着书案上一只麒麟玉兽的头,凤眸微敛。“你们出去商量便是,不要把人带回驿司府了。本官,很不喜欢看见这个女人。”
听见这话,孟良固忍不住愣了愣。他是了解裴既白的,这个男人心思内敛,从来不会轻易表达对某个人的喜恶。这,倒是第一次。
“是,卑职往后会与顾小夫人去外头的茶舍见面。”孟良固再拜,随后脚步轻挪,慢慢往外走去。直到,他整个人几乎已经退到门槛处,却骤然听得沉默许久的裴既白又开了口。
“对了。”
孟良固闻言顿时竖耳,以为是有什么要紧的指令。不想男人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上次你说,傅令辰是她的什么人?”
“?”孟良固惊讶抬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