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如果他说‘哦，是你啊’——我就什么都没有了。现在他至少每天来，每天早上买两杯豆浆，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杯座里带给我。十年后他至少每天出现在殡仪馆门口。如果我说了——”

“如果他说‘我记得你’呢。”程悦顿了顿再说一遍，“‘是你。你是高三三班的沈渡。’如果他这么说呢。”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搁在桌上。

“他会的。”程悦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也等了十年。他在操场跑步等了一年。他在刑侦大队门口的车里坐了很久，没勇气进饭店。他在怕——怕你就是那个人，怕你不是那个人。他在等你去告诉他。”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主动。”

“你已经主动了。你在粥铺里问他高中时候的事，你来之前告诉过我。你告诉他你是市一中的，比他低一届。你已经走了九十九步。”程悦把筷子从碗里捡起来，搁在桌上，“最后一步——他也会走的。他不会让你一个人走最后一步。”

沈渡没说出口——不是我不走，是我已经走了那么多步，回头看了很多次，他都没认出我。如果他一直没认出我，那最后一步真的还重要吗。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

“你从来不知道。你十年前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操场——那天你在操场等到天黑，他没来，但你也没走。你还是等了。”程悦看着她，“你不是不敢告诉他。你是不知道他知道了之后会怎么样。你怕的不是答案本身——你怕的是之后。”

面馆里的白炽灯嗡嗡响。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盹，头一点一点。程悦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支笔放在桌上。是高中时候用的那种黑色圆珠笔，笔帽上印着晨光。

“下次吧。”

“什么。”

“你刚才说‘下次吧’，我听到了。你说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你在摸那张旧纸条——折痕发黄的，边角起了毛。你一直在口袋里摸它，从我认识你到现在，十年了。”

沈渡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放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很白，很稳。指尖没有发颤，掌心没有汗。

“行。”她说。不是对程悦的回应，是对自己体内的一个什么东西，某种悬了十年的东西，终于在她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到桌面上的这一刻，落下了。

程悦拿起圆珠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撕下那一页，折好，塞进沈渡手心。然后转身走出面馆，马尾甩起来，像高中时候那样，头也不回。

沈渡低头打开那张纸。上面是程悦的字迹。

“下周同学聚会——带他一起来。你说不清他哪里好，但我看见了——他哪里都好。他站在那里，你就放不下。这不是你的错。去吧。告诉他十年前有个女孩在操场等他，等了很久。那个女孩叫沈渡。她值得被记住。”最后一行，字迹用力得几乎戳穿了纸：“告诉他。现在就去。”

她两只手捧着那张纸坐了很久。面馆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团，但她知道对面就是殡仪馆门口。他在门口等她。

她把那张纸折好，和旧纸条放在同一个口袋里。两张纸条，隔了十年，在同一件外套的口袋里挨着。然后站起来，推开面馆的门。

回到殡仪馆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陆沉舟靠在车门上，没玩手机没抽烟。看见她走过来，他直起身，拉开副驾驶的门。

“跟谁吃饭？”

“高中同学。”

他挂挡的动作顿了一下。“也是同学聚会。”

她转头看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但她知道他说的高中同学是谁——不是因为他听到了程悦的名字，是因为他刚才也在自己的车里坐了很久，想自己的高中。

“嗯。”

车里安静下来。车子慢慢拐出路边。

“她叫程悦。今天来找我，带了高中同学聚会的大合照。你在最后一排中间——你在看镜头。”她停了一下，“脸朝左边偏了一点。你在看什么。”

红灯。他停下车。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没动。安静地放了很久。

“我不记得偏过脸。”

“你偏了。程悦说你是在看我。”

“我可能没看镜头。我不喜欢看镜头。”他说，“但你说得对——我没去同学聚会，不是不想去。是我不知道去了之后会遇到谁。或者说——不知道会遇到什么答案。”

沈渡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回方向盘上，拇指轻轻在食指关节上敲了一下，像敲门。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回程的路上，她没有再提照片的事，只是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凉的，她忘了喝。他说凉了，下次买热的。她问下次什么时候，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副驾驶座的暖风拧大了一格，然后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搁在档位上。拇指没有再摩挲食指，安静地搁在那里，和她的手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

从面馆回殡仪馆之后，她没有直接进停尸房。在那条空荡的走廊里，她走到那盏修好的日光灯下面站了一会儿，掏出程悦的那张纸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走进更衣室，打开自己的柜子。

她把大合照放进笔记本里，和旧纸条夹在同一页。照片背面“陆沉”两个字后面空了十年的位置，今天她用程悦给的圆珠笔把那个空白填上了。“舟”字最后一笔拉得有点长，划破了纸背，但收笔很稳。她看了看补完的那行字，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最底层，然后关上柜门，靠在柜子上站了很久。手在口袋里，两张纸条挨在一起，一张是她写给他的，一张是程悦写给她的。她想起程悦最后那行用力戳破纸背的字，不知道那是怂恿，还是祝福。也许都是。

走廊里周姐正拖地，拖把推过去地砖上的水印越拉越长。看见沈渡从更衣室出来，把拖把拄在地上。

“小沈。”

“嗯。”

“照片找到了？”

“找到了。”

周姐没再问。拖把又动起来，塑料拖鞋的声音拖拖沓沓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沈渡站在原地。口袋里的旧纸条边缘轻轻硌着指腹。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翻到程悦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下次吧。”

程悦回得很快：“下次是什么时候。”

她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停尸房走。下午还有一具遗体要化妆。是个老太太，自然死亡。和她第一天上班时化的第一具一样。那时候她手没抖，现在也不会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