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仍有未散尽的烽烟味，焦土与血迹混在泥土里，偶尔有零星的汉民躲在残垣后偷看，杨和不敢回看他们，只死死盯着前方。

到了辽宋临时划定的界河，对岸已有宋军接应的人影，棺椁被小心运过河，杨和站在河边，看着父亲的灵柩渐渐远去，消失在宋军的旗帜下，他该跟着过去的。

可他转过身，对辽军骑兵哑声道：“回去罢。”

那首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调转了马头。

重回辽营，杨和被安置在一顶单独的帐子里，不再戴镣铐，行动却仍受限制，他终日不言不语，像一尊失去魂灵的木偶。

夜深人静时，他抽出暗藏的一柄短剑，剑锋抵在喉间。

帐帘却在此时被掀开。

萧逴入账，她看着杨和手中的剑，并不惊讶，只是淡淡道：“杨将军，我准你死了么？”

杨和手一颤，剑却没放下。

“你父亲已归故里，我履行了承诺。”萧逴走近几步，烛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现在轮到你履行诺言了，我没让你死，你便不能死。”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杨和惨笑，“为你们辽人安抚汉民？做你们收买人心的幌子？杨和宁死不为！”

“宁死不为？”萧逴轻笑一声，“愚蠢。”

她忽然伸手，径直攥住了他的剑刃，杨和大惊，慌忙要抽剑，却见她指节微微收紧，一缕鲜血立刻从指缝渗出来，顺着剑锋缓缓滴落。

不等他反应，她反手一转剑脊，轻轻割开他的手指，两人的血珠在刃上混作一道，顺着剑身慢慢滑落。

“杨将军，你看，”萧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盯着那血液，“我们的血都是红色的，汉人辽人，又有什么分别？天下大势，分久必合，谁能给百姓太平日子，谁就是好皇帝。”

“你恨我，无非因为我是契丹人，可若我能让这燕云十六州再无战乱，能让汉人不必年年被征兵征粮，能让他们安稳种地娶妻生子，这恨，还那么重要么？”

杨和怔怔愣住，望着剑刃上交融在一起的鲜血，一时竟无言以对。她说得不对吗？父亲一生披甲征战，守土卫国，到头来所求的，不就是百姓安稳桑麻无恙吗？

若是换一处朝堂，便能换得天下太平，那他这般死守着亡国气节，又究竟是为了谁？

萧逴松开剑锋，随手扯了块巾按住伤口，转身朝帐外走去，到门边又停住，侧过脸：“看紧他，他若死了，你们提头来见。”

“是！太后娘娘！”侍卫回到。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声，她走了。

杨和颓然坐倒，短剑“当啷”掉在地上，他看着萧逴方才站过的地方，那儿还有几滴未干的血迹，暗红色，刺得他眼睛发痛。

处理完杨和的事，萧逴并未回自己大帐，而是转向另一处营区，那里灯火通明，药味弥漫，是伤兵疗养之所。

周王宇文正的帐篷在僻静一角，萧逴走进去时，他正靠在榻上，军医刚为他手臂的伤口换完药。见到萧逴，他下意识想坐直，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别动。”萧逴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昏黄，映得宇文正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暖色，他穿着素白中衣，墨发散在肩头，少了平日战场上的锐气，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萧逴的目光落在他包扎好的手臂上，纱布还渗着淡淡的血色，她轻声问：“痛不痛？”

“不痛。”宇文正摇摇头，目光凝在她脸上。

连日奔波激战，她清瘦了不少，眼底也凝着淡淡青黑，许是心境畅快，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更加美丽了。

“还说不痛，都在渗血呢。”萧逴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纱布边缘，这一点微凉的触感，却让宇文正整条手臂都僵了，心跳突然失序。

他垂下眼，看着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他不敢再看，把目光挪开，盯着帐中那盏摇摇晃晃的烛火。

“真的不痛，比起皇嫂亲涉险境，这点伤算什么。”

“这次多亏了你。若非你烧了粮草及时回援，幽州城破，我与中儿恐怕已成了宋军的阶下囚。”

宇文正抿了抿唇：“臣弟岂敢居功。是皇嫂运筹帷幄、以身作饵，才换来这逆转之机。”

“你倒是学会说漂亮话了。”萧逴笑意更深，收回手，身子却并未挪开，依旧靠得很近，帐中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在一起。

她望着他，忽然道：“我记得三年前，你还在雪地里拿剑指着我，骂我倒行逆施呢~”

旧事重提，宇文正耳根微微发热，那时年少气盛，满腔自以为是的家国大义，如今想来，何其浅薄。

“是臣弟愚钝……”

“不，”萧逴打断他，目光温和下来，“你现在很好，宇文正，你比你皇兄当年也不差什么。”

他抬眼，撞进她含笑的眸子里，那里有欣赏，有赞许，或许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东西。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萧逴忽然倾身，用未受伤的那只手，拂去他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灰烬，动作自然，指尖却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颈侧皮肤。

“好好养伤，”萧逴起身，“大仗虽然赢了，后面的事还多着呢，我可指着你呢……”

她转身朝外走，背影依旧挺拔。

宇文正望着帐帘晃动，良久，才缓缓抬手，按住方才被她指尖擦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度，烫得他心口发慌。

帐外夜风呼啸，吹得火把明明灭灭，萧逴走入黑暗中唇角扬了扬。

狼崽子养大了，该给奖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