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样静静看着她，韩仞就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可他忽然又觉得不满足了。

人就是这么贪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手上，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腕子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他喉结滚了一下，看了一下四周，只有她们，他这才低下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竟然这样温软，他的拇指不自觉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就摸到了皮肤底下细小的骨节。

燕燕怎么这样瘦呢？

从前他远远望着她坐在高台上，凤袍加身，冕冠垂珠，只觉得她威严尊贵，不可逼视。可今天，他竟然觉得燕燕很可怜。

这份怜爱几乎要把韩仞吞噬了，都怪他，是他太没用，受了这么多苦，这份自责让他热泪涟涟，似乎要滴在燕燕手上了，他慌忙吸气，止住了要滚落的泪。

该死的北相，该死的二十部，该死的大宋，竟然敢让他的爱人受尽委屈！韩仞对这些人有了万千恨意，重重杀意沉沉，几乎要破体而出。

韩仞从主帐轻轻退出，回到自己营中，刚一进门，便见心腹早已在等候。

对方神色凝重，见他进来便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道：“将军，太后是不是要您去跟二十部抢夺兵权？”

韩仞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望向帐外。

心腹急得眉头紧锁，声音更低了几分：“将军，您是汉人出身，就算真把兵权争到手，各部也绝不会容您，太后她是要让你去送死啊！”

听了这话，韩仞反倒轻轻笑了起来：“能被燕燕利用，是我韩仞这辈子最大的用处！这朝堂上下，想被她使唤替她卖命的人多如牛毛，可她偏偏选中了我，偏偏要用我的刀，这难道不是，她心里有我吗？”

心腹一时怔住，还想再劝。

韩仞抬手，在心腹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这些话，往后不必再提，能为燕燕赴死我心甘情愿。”

一句话，便堵死了所有劝说。

韩仞暗自想，今日燕燕已经肯主动抱他，若是他能为她奋勇杀敌守住大辽，来日是不是就能得到更多？这么一想，他的心里又甜蜜起来。

燕燕就像在他心上系了一根细细的拴绳，不紧不松，却牢牢拴住了他，这般被人牵动心绪的滋味，旁人或许觉得羁绊，于他而言，却美妙极了。

被占有，被利用，被剥削。

都是她的恩赐，他甘之若饴。

*

自萧逴南下御敌，上京便空寂下来，大街冷冷清清，行人稀稀落落，连车马声都难听见。

皇明寺里更是一片清冷，香火稀疏，再无半分往日的烟火气。

李如风一袭白袍，独坐禅房之中。

这是他代发修行已经第二年了，这两年内，萧逴从没有去找过他。

他面前摊着一叠素纸，一柄短刃，砚台与墨条就摆在身侧，他视若无睹，抬手握紧短刃，划开自己的手腕。

殷红的鲜血顺着腕间缓缓淌落，一滴一滴坠入砚中，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拿起笔，沾着鲜血，开始抄写普门品，上书：设入大火，火不能烧；若为大水所漂，称其名号，即得浅处；若复有人，临当被害，称观世音菩萨名者，彼所执刀杖，寻段段坏，而得解脱……

“妙音观世音，梵音海潮音，胜彼世间音，是故须常念……”李如风手腕上的伤口仍在渗血，他恍若不觉，仍旧喃诵着经文。

他在以血为祈，求菩萨庇佑他心尖上的人。

他的爱人是大辽的主人，是世间最尊贵的女子，如今亲赴沙场，步步凶险，他别无他法，只能以这般痴傻的方式，求神明垂怜，护她周全，平安归来。

李如风参禅多年，似是终于悟透了一个“缘”字。

他常常默然想着，自己降临这世间，是不是就为了遇见她？他一身清白而来，身心俱付，毫无保留，将来干干净净离去，来世还能与她再续这段缘？

佛说诸法因缘生，因缘灭，那他与萧逴的缘分，是不是也这般，强求不来，也躲避不掉？李如风望着腕间未干的血迹，心头一片茫然，竟不知答案。

萧逴于他，是劫，亦是缘。是他的快乐，亦是他的痛苦，是他甘愿奔赴的归宿。

无数个深夜，梦里她轻轻褪去他的白衣，眉眼弯弯地对着他笑。

可再醒来，只有冰冷的僧墙、素净的禅榻，僧衣灰壁，一片寂寥，了无生趣。

李如风的身后，是一卷卷一本本堆积如山的佛经，是这两年来每一次想起萧逴时，写下的思念。

到了如今，他犹觉得姐姐的话不对。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男宠，她是他的爱人，她是他的君主，就算他只是她的几分之一，难道这就不是爱了吗？

李如风双手合十，低声祈愿。

若天意注定她必有一劫，他愿以己代受之，将所有苦难灾祸，尽数加在自己身上，阿弥陀佛。

*

萧逴骑着高头大马离宫那日，萧白并未前去送行，只远远躲在高台之上，望着数万军队簇拥着她一路南下。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大宋皇帝动了真怒，发兵来攻大辽了。

宫人们私下议论纷纷，都说那位中原皇帝手段了得，说不定真能踏平大辽一统天下。

其实对萧白而言，这何尝不是一个好消息。她本就是汉人，自然盼着中原朝廷能赢，若大宋得胜，是不是往后就不会再有汉人像她一样，落得家破人亡流离异乡的下场？

但，想到萧逴，她又犹豫了。

她心里盼着大宋能胜，却又不愿萧逴出事。这些年在辽宫，她过得自在肆意，一身武艺本领，全是萧逴给的。

于是她悄悄许愿：但愿此战大宋得胜，而萧逴能平安归来。

站在高台上最后望了一眼南下的大军，她身形一闪，转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