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看,我又不是戏班里的猴子!”
乔予卿暗暗啐道。
就在他毫不留情地关上大门时,一个人,却勾起了他的注意。
此人赤裸着上身,裤子烂成了墩布,一头糟乱的头发,浑身散发着恶臭。乔予卿远远看着,他跌跌撞撞疯疯癫癫,逢人就笑,露出一口黑牙,茂川的百姓似乎见惯不怪,纷纷捂住口鼻快步走过。乔予卿不知为何,偏觉得这人熟悉得很,见他走路时拖着条腿,才发现他腿肚子上一道碗口大的疤。
“奇了怪……”
乔予卿认不出对方,又总觉得熟悉,只好打起一把油纸伞,捏住鼻子,朝那疯子走去。
“你……”
刚说出一个字,那疯子便回过头来,乔予卿霎时惊呆了——
这疯子,可不就是书生顾长岳么!
“顾长岳?……顾公子!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副鬼样子!”乔予卿连连惊呼,又觉得难以置信,再细细看去,眼前的人,果真是如假包换的顾长岳,“你不是应该……”
哪知这疯子听了熟悉的名字,愣了半晌,几乎要记起什么,忽又一阵嘿嘿傻笑疯了回去。他见乔予卿生得眉清目秀、女子面貌,突然激动地钳住乔予卿的手臂,抱在怀里又亲又啃:“嫣宁,嫣宁,你终于肯来见为夫了!……”
乔予卿大惊,手臂滑腻上黏腻的触感和疯子身上的臭味,熏得他一阵干呕。
周围的乡亲们见了,忙用破篓子扁担将疯子打开,乔予卿抽回手,见上面鼻涕口水黑乎乎一片,顿时连手也不想要了,嫌弃得狂甩。而那疯子受不住打,抱头狂叫,狼狈地跑远了。
有热心人捧来陶罐,给乔予卿洗手。乔予卿洗了几遍,抬起手臂闻了闻,还是一阵干呕。
“这顾长岳,如何落得这般田地!他口中的‘嫣宁’,莫非就是那商人家的小妾?”
乔予卿震惊地想着。
见乔予卿面容失色哑然失语,抱陶罐的大婶儿怕他受了惊,忙安慰道:“济世堂掌柜的,你可别放在心上,那疯子刚来时就是这样,见着标致的女子就扑上去,着实挨了不少打呢!咱们周围的人也是见他可怜,疯疯癫癫的还断了条腿,也就没将他赶走,掌柜的长得这么美,下次若见着他,远远躲着就是……莫怪,莫怪啊!”
乔予卿问道:“大婶,那疯子是何时来的?”
大婶抬眼想了想说:“大概……有小半年了吧?听说他的腿啊,是被山里的捕兽夹给夹断了的,啧啧……他那样,没死就算命大喽!”
人群散了,乔予卿朝烈日下的泥土街道望了望,失神地走回铺子里。
八月,正午的天气仍有些闷热。乔予卿慢慢走进济世堂,缓缓靠近柜台,一点点坐下来,拿起架上的毛笔,滚了滚墨汁,却迟迟写不出一个字来。
叭,一滴墨坠在纸上。
“……莫不成这顾长岳,从一开始便是骗我的,是吹大牛呢!”乔予卿紧皱眉头,心中莫名觉得忐忑,又将毛笔搁下,“不,不会……他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若不是得了个有钱人接济,哪来的那么些银两?可……那小妾若肯接济他这些年头,又为何突然弃他而去,以致他成了如此疯疯癫癫的模样?”
乔予卿想着,一滴冷汗冷不丁掉下来,刚好将那墨团化开来。
“难不成……这条路,走不通?”
乔予卿莫名有些心慌,他甚至开始揣测,为何老天令他今时今日又再见到顾长岳。走到如今这一步,乔予卿已经盘算了这么长的时间,甚至不惜得罪袁三娘,放弃那些风光日子,窝在这破县城当个掌柜……若此时再想反悔,怕也是晚了吧!
真要学那贺远程,两耳不闻窗外事,只顾埋头死读书?
那何时才能脱身!
乔予卿在柜台前走来走去,走着走着,终于渐渐冷静下来。
“这定是上天给我的考验。”乔予卿自言自语着,“先哲曾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道路越是坎坷,前途越是艰难,不就越是证明,这的确是一条平步青云的康庄大道么?”
乔予卿冷冷一笑:“顾长岳落得这步田地,怕是怪不得别人,只能怪他是个蠢材。可我乔予卿却不同了,我为此筹谋多年,无论是得到祁家大娘子,还是改名换姓登上仕途,哪样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哼……断不必为个臭乞丐烦扰。”
乔予卿定了定神,又坚定了决心——
当务之急,还是要做出些成绩,博得柒奺的信任才是。
于是,乔予卿反而神清气爽,愈加积极地筹备起铺子的事来。招郎中伙计的告示贴了出去,不出三日,乔予卿便备齐了人手,有人帮忙,济世堂里里外外也基本归置妥当。
就差祁家送药来了。
不久,贺远程也招到了另外两间分号的人手,便来茂川县与乔予卿接头。
贺远程见乔予卿做事麻利,济世堂里里外外都十分妥当,满意地点点头:“乔掌柜学得如此之快,办事又踏实妥当,东家定十分满意。既然三地的分号都已准备就绪,咱们就先回平凉,去向东家复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