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主簿听说来访者是“十六娘”,从躺椅上一座而起,忙叫小厮将人领进来。
“哎呀……十六娘,这霸爷突然换了角儿,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曹主簿惋惜地说,“今后我再也听不着十六娘你唱曲儿了,我这些诗作,还有谁能唱得如十六娘这般好啊?……我瞧那个什么墨斓君的,就比不上你十六娘!”
曹主簿热情地请乔予卿在前厅坐下,命丫鬟奉上茶。
“他?唱得再好,也不过是‘拾人牙慧’。”乔予卿端起茶杯,冷冷地哼了一声,“不过算了,我替霸爷卖命这么些年,也该到时候了。如今我已恢复自由身,不再是清崖居的‘卿十六娘’,请大人还是叫我乔予卿吧。”
“嗯……”曹主簿喟叹地点点头,又问道,“那乔公子,将来有何打算?”
“这正是予卿冒昧来访的原因。”乔予卿起身,拱手说道,“曹大人,我已脱离苦海,仍愿读书考试,以期能一展抱负……予卿请求大人,看在之前微不足道的情分上,替予卿改名换姓,与往事彻底诀别……”
“改名换姓嘛……倒也不算什么难事。”曹主簿端起茶盏啜了一口,为难地说道,“不过嘛,户籍的审核比较严格,要打点的地方也多……”
乔予卿忙说:“大人放心,予卿虽一时困顿,但不久定有转机!求大人……若将来予卿能有机会登科入仕,定不忘大人的恩情!”
乔予卿说完,走上前去,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诶,乔公子言重喽,请起、请起……”曹主簿走下来,亲手将乔予卿扶起来,“作为平凉的父母官,民有难处,我怎可坐视不理?乔公子就放宽心吧,若没了住处,也可在我府上住下啊!对了,今晚我正好有几位友人来访,乔公子不如留下见见,多个朋友便多条路嘛……”
乔予卿欣喜,忙应承下来。
是夜,果然有几位平凉的大小官员前来喝酒赴宴。都是霸爷的常客,众人喝多了酒,便起哄着让乔予卿弹琴唱曲儿来助兴。乔予卿一听,登时面如扑灰,端着酒杯却不说话。
“怎么了乔公子?”曹主簿喝红了脸,瞥向乔予卿,“在座的,可都是这平凉城的父母官呐,不过是唱唱曲儿给几位大人助兴,乔公子该不会拒绝吧?对了,我屋里正好有把上好的琵琶——快,去个人,将琵琶拿来!”
见曹主簿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乔予卿勉强笑了笑:
“那小人就……献丑了。”
乔予卿就着一身布衣儒衫,坐在一众大人中间,弹起了那些他熟悉的曲调。主簿的府邸中,众位大人引吭高歌,拍手击箸,翩翩起舞,丑态百出。而乔予卿在他们中间,只能陪着笑、唱着曲儿,一时间恍恍惚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终于,大人们总算是尽心了,歪歪斜斜地被人搀扶出去。
乔予卿的脸色苍白得难看,他轻轻放下那把名贵的琵琶,也打算默默离去。
“乔公子……”
曹主簿瘫在椅子上,脸上抹着胭脂,嘴里打着酒嗝。他叫住了乔予卿:
“尽快想办法筹到银子改头换面……至于前途嘛,也是会有的,明白了吗?”
乔予卿顿住脚步,回身鞠躬拱手:“小人明白,小人告退了……”
曹主簿摆摆手,重新瘫了回去。
今夜乔予卿依旧是和衣而睡,整个下午他都忙着四处拜访,还没有来得及添置屋中家什。可他总算是有了些许方向,想到光明的未来,一时的困顿似乎也就算不了什么。就这样蜷缩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又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乔予卿有些恼火,以往在清崖居,他还没这么早起过。
他顶着黑沉的脸出去开门,却发现门外站着的是赵乙。
“你来做什么?”乔予卿一愣,随即嘲讽道,“哟,如今代替了我的位置,风光了,便迫不及待要来看我的笑话了?”
“公子……公子愿骂便骂,愿打便打,我是您带出来的,如今这般……我也说不了什么了。”赵乙捧着一只包裹,“我今日来,是想将您的东西交还给您……”
乔予卿迫不及待地夺过打开,里面竟是他架上的经书。
他顿时怒火中烧:“你是故意笑话我的吧!”
“公子息怒……”赵乙微微鞠着躬,平静地说道,“这些书,是三娘命我给您送来的。她说,清崖居里的人用不上这东西,既然公子要读书,就不要再束之高阁。另外,里面还有一百两银票,是公子您当初的卖身钱——三娘命我转告公子,从此以后,您与清崖居再无瓜葛……公子,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就此告辞,望公子珍重。”
乔予卿呆呆地捧着包裹,脸上愈加发白,不知神思在何处。
赵乙见他不应答,拱手再拜,无言地消失在清晨雾气蒙蒙的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