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问周南:“马帮……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是不是可以去很多地方,可以见识许多不同的风土人情?是不是,一年到头都在路上?”
“嗯,那当然了!”周南说,“我娘生我的时候,就是在马帮货运的路上,那是在梁州的南县,父亲才给我取名‘周南’。马帮需要走南闯北,一年到头也难得停歇,我的几位哥哥姐姐,也都是在马背上出生的呢。”
“好羡慕你啊……”关滢叹了口气,“不像我,小时候从没离开过鸭子村,好不容易能来平凉城,却整日只能在刺史府里待着……瞧,出个门,都有五六个人跟着。”
周南回过头去,两名女使、三名府吏远远地跟在后面,还有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周南嘿嘿一笑:“我父亲倒是不同,他说我已经长大了,该自己出来闯荡了,他可不会管我呢。小姑姑你不知道,当初我刚来平凉,就是差点被人剁了手呢!还好我师父路见不平一声吼,救我于水火之中,所以你说得对——救命之恩大于天,我周南此生绝不拜别人为师!”
周南豪情壮志地拍拍胸脯。
“那你将来,也会继承马帮吗?”
“那是自然!”周南想也不想,高举一只手指剑天际,“我喜欢走南闯北,快意江湖的生活!”
“啊……我要是男子就好了!”关滢哀嚎一声,说道,“这世道真不公平,凭什么你们男子就能选择想要的活法,而我们女子就只能关在屋子里绣花?”
周南挠挠脑袋:“那小姑姑想要什么样的活法?”
“那肯定是……”关滢顿住了,忽然沮丧起来,“我也不知道想要什么样的活法……说来,我身边的人,好像都知道自己该怎么活着,我哥哥要么没命地读书,要么没命地处理公务;奺儿自从嫁了祁家,就一心一意地学习经商,想要扳倒陶墉,而我,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活……”
关滢嘟起嘴巴,无奈地看向周南。
周南红着脸说:“那小姑姑你……喜欢马帮的生活吗?”
“喜欢啊。”关滢说完,又叹了口气,“可喜欢有什么用?我爹娘整日在我耳边念叨,要等那个什么尚书大人,给我寻一门体面的亲事,还说最好要我嫁到平京去……周南,还是别说这个话题了吧,也许我根本也不需要考虑那么多——考虑了又有什么用呢?”
关滢有些泄气。
周南不解:“可小姑姑你,不是堂堂刺史大人的妹妹吗?”
“刺史妹妹又如何?”关滢说,“别看我哥哥是凉州刺史,好像风光无限,可他也有很多身不由己……他连自己心爱的人也娶不了,做了大官又有什么用呢?我相信,就算是平京城的皇帝陛下,一定也有许多想做也不能做的事呢!”
她不明白,如今自己的哥哥位列高官,为何她与哥哥却愈发身不由己,究竟是哪里错了?
她忽然很羡慕周南。
“哎呀,想那么多做什么呢?”周南却大大咧咧地笑道,“我爹常常对我说,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先要看清自己,才能看清脚下。小姑姑你如此冰雪聪明,定能想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想要怎么活着。若你想不明白,我就与你一同想,今日想不明白,明日兴许就想明白了,明日想不明白,还有后日……总之日子还长着呢,何必烦恼呢!”
关滢停下脚步,周南也随之停下脚步。
关滢看着他的笑容,好像清晨的阳光,金灿灿的没有一丝杂质,令她的心也明媚起来。
“你说的没错!”关滢重重点点头,也重新绽放出笑容,“我才十八岁,未来的路还长着呢,再说了……我的脑子也想不过来啦!不过我的事暂且可以放放,我如今最担心的是奺儿,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呢……”
说到柒奺,她与祁楚骡不停蹄赶到千金庄时,日光已经有些西斜。
柒奺那一掌,对沙场历练过的祁楚来说倒不算什么,不过脚趾头那是疼得真切。骡车还未挺稳,柒奺便掀开车帘望去,药田里果真一片狼藉,大量药苗和已生长三五年即将成熟的药材惨遭凌虐,原本鳞次栉比的药田,如今四处都是乱糟糟的残枝败叶。
今早庄头派人来报曰——有一队不明人马从山上俯冲下来,踏坏了药田又飞快遁去无踪。
昨日与今日清晨,已经来了两次,由于天黑,并没有人看清是何人作案。
徐庄头感觉今年真是犯了太岁。刚翻过年,药苗便被人下了毒,这好不容易救转回来,又被人如此糟蹋……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再干这一行。
可祁楚和柒奺的心里却是门儿清。
祁楚听了徐庄头的说法,又一瘸一拐地到药田里走了一圈回来,站在田埂边一言不发。千金庄乃万亩药园,连缀了周边几个山头,这群人来无影去无踪,隐入山中如石沉大海,如何能找得到。
徐庄头揩揩额头的汗,说道:“东家,您说这……”
而祁楚远望夕阳下的药田与山峦,只是长长地叹出一句:“罢了罢了……”
徐庄头同周围的庄户面面相觑,不知东家究竟是何意。
“奺儿,回去吧。”
祁楚拍拍柒奺的肩膀,一瘸一拐地上了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