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商集会之后,朝廷买马之事,很快就传开了。
北门外设立起临时的“监马所”,不出两三日,便有人跃跃欲试,牵去了十几匹好马。可商颉却闭门不见,只推说数量太少,又擅自加上一条“千匹起收”。
明眼人都清楚,几匹十几匹地收马,不仅耗工费时,还捞不着什么油水。商颉此举,明摆着是想筛掉没有实力的小商户,好从有实力的大商户手上多捞点好处。
可这些大商户们,却都按兵不动,心中各有各的盘算。
姜家自然是姜老爷子的“一言堂”,他说不参与,论姜实维劝破了嘴皮子也不松口。听多了儿子的念叨,姜老爷子只好苦口婆心地劝道:
“维儿,我当时便说过‘隔行如隔山’,商颉那小子虽是个蠢货,可这批战马到最后,是要过秦起大将军的眼的。我姜家虽有廉太傅这个靠山,可就连太傅大人都拿秦起没有办法,若到时候有个什么闪失,这可是欺君之罪,咱们姜家是担不起的啊!”
姜实维却执意说道:“可是……这马匹一倒手,就能轻松挣几十万两白银,也是笔不小的数目啊!父亲,咱们姜家经商五代,那可是从一文一银攒起来的万贯家财,一文一银尚不可费,何况几十万两白银?”
“唉……”姜老爷子叹了口气,“即便我们姜家吃得下这三万匹战马,银子是有,可马呢?文唐本就没有太多养马之地,更何况优良的战马?”
“依孙儿之见,不如等九月开南北互市。”姜王瓒从旁插话道,“文唐的的确没有多少养马之地,能作为战马的也屈指可数,所以战马历年都由北方小国进贡,或是监马官北上购得。互市一个月,北方诸国的商人都会南下与文唐做买卖,我们就等那个时候,找几个懂马的前去相看,若是有合适的马匹,再送去监马司也不迟。”
姜实维点点头:“瓒儿说得不错,除了九月南北互市,也不会有人能提前搜罗够三万匹战马,估计有实力的商户,也都在等九月互市——我看,就听瓒儿的。”
姜老爷子听罢,也只好说道:“罢了,就等那时再说吧。”
而平凉第二的陶墉家内,嫡长子陶杰却有些坐立不安。倒不是因为战马,而是他听说了关薄言颁布的三条律令,又亲去商会门口张望,见百姓们读罢榜上内容,纷纷交口称赞,直呼关薄言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转世”。
陶杰匆匆赶回家中去见陶墉,却见陶墉稳如泰山,依旧吹着口哨喂那些金丝雀。
陶杰忍不住说:“父亲,您怎还这般淡定?那关薄言下的三道律令,明摆着就是冲着我们陶家来的啊!这……”
“我倒要说你,这点小事便慌里慌张,成何体统。”陶墉嗤之以鼻。
“父亲!”
“啧……好了杰儿。”陶墉放下小金勺子,拍了拍手坐下倒茶,“咱们这位关刺史,是出身鸭子村,也与祁楚的娘子交好,定是对我们之前的所作所为心知肚明……哼,可这又如何?所谓上有政策而下有对策,想要用三条不痛不痒的律令控制我,怕是凉州刺史也不能够。”
陶墉“啪”地一声掷下茶杯。
听父亲如此说,陶杰的心也放下了几许。
片刻后,他又问道:“那……朝廷收购战马一事,父亲又是作何考虑?若咱们能吃下这三万匹战马,说不定皇上一高兴,将这战马一事交给咱们陶家,那咱们岂不是也有皇商之资了?这样,父亲也不用唯唯诺诺,去拍那姜实维的马屁……”
陶墉猛瞪了他一眼,陶杰立马噤声,垂头缩在一旁。
陶墉冷哼一声,说道:“哼,皇商之资……你以为这么容易?那日商大人宣布此事,姜实维那老儿激动得跟孙子似的,可姜老爷子却稳如泰山,直言姜家不会参与——姜老爷子是什么人?你用脑袋好好想想,那可是给北固军的战马!稍微有点闪失,可是要掉脑袋的!”
“可……”
陶杰想辩驳,却顿了顿生吞下去。
陶墉语气缓和了些,宽慰他道:“为父也不是说定不参与,只不过一千几百匹的小打小闹,朝廷也不会放在眼里不是?此事就暂且不提,等九月开了南北互市,有大量的优良马匹入市,咱们看好了再说也不迟。”
陶杰听了,面上总算缓和了些,坐下兀自倒茶:“父亲,您别怪我说错话……姜老爷子是个厉害的,可那番话,也可能是故意说给咱们听得不是?您可能不知道,那姜王瓒在凤仪楼喝多了酒,竟说咱们陶家不过是‘万年老二’,孩儿听了也是气不过罢了。”
陶墉提嘴一笑,虽不应答,眼中却透出一丝凶光。
他怎么不知,姜家如今当家的姜实维,不过是个面团捏的菩萨,论智论狠论手段,他样样都远胜对方。不过姜老太公却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年轻时的手段心思都不输自己,年老了又多了一分谨慎,却是极难对付。
可手段强又如何,活得久才是赢家,陶墉也不甚心急。等熬死了姜老爷子,这平凉商事乃至文唐商事的格局,怕是要颠上两颠了。
陶墉想着,心中又松快了许多,抬眼问陶杰:“为父吩咐你办的事,如今办得如何了,可有信传来?”
“回父亲,梁州、雍州已经传信来了,事已办妥。”
“呵呵……”陶墉抹了抹两撇胡子,狡黠一笑,“古人云不择手段非豪杰,可笑到最后才是真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