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墉并不想杀人。他派来高崖,至少有三个目的。”祈楚说道,“其一是为了监视千金庄,其二是为了引我们发现藏起来的碎陶瓮,这其三……恐怕陶墉已经知道我在调查那支箭,想留下一个线索,将当初刺杀我父亲的事,顺势栽赃给二叔。”
柒奺说:“可他并不知道,其实你早就查到了他?”
“嗯。”祈楚点点头,“所以那晚的冷箭,令我豁然醒悟——投毒之事,定然有陶墉参与其中。其实有王保赵闲他们盯着,我早就知道二叔与陶墉私交甚密,只不过那时事出紧急,最开始并没有想到陶墉身上去。没想到,他自以为的一石三鸟,倒令我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柒奺忽然发现,祈楚的思虑,比她想象的还要深沉周全。
祈楚继续说道:“于是那以后,我便请王保赵闲他们,密切关注陶墉的动向。然而几日后,我在东市常去的那家饭店吃饭,竟听见邻桌几人正说着,南门外的一个废仓库里,近日十分忙碌,有大量的药石被运往仓库中……呵,我与南山赶过去一看,果真找到了这位朱先生。”
“这话怕是专门说给你听的吧。”
“是啊……”祈楚喟叹地笑笑,“陶墉此人何等聪明狡诈,要与祈家斗,他还是认为对付我,比对付二叔容易得多。”
“陶墉……他害死我双亲,又间接害死了公公。”柒奺咬牙说道,“下一个,便要轮到他了。”
“陶墉不像二叔。无论二叔与我们如何斗,他至少不会真正想要加害我们、加害祈家,我找到朱先生的时候,他正在替二叔制作解药……可陶墉这人阴险狡诈、手段残忍,如今在他眼里,我们不足为惧,他不会拖泥带水,会不惜一切使用雷霆手段对付我们。从此以后,我们便要更加小心了。”
祈楚说着,拥了拥柒奺的肩膀。
柒奺冷笑一声,说道:“正所谓‘祸福无门,唯人所召’,陶墉坏事做尽,老天总不会令他事事如意——对了,这笔钱,你打算如何处置?”
祁楚说:“去掉千金庄的损失,和辛云娘在我们铺子里抽走的银子,其余的,我会让南山亲自给二叔送去。毕竟,这也是他半辈子的心血。”
祈桓积攒下来的家业,经此一役,几乎全部并入了大房名下。
二十多年来,祈家终于结束了两房争斗的状态,平凉祈家统归大房名下,其在平凉的商号排名中,几乎与平凉第四的李家比肩。
这个消息,令整个平凉商界都感到十分意外。
更意外的,还有那些首鼠两端、或早已倒戈祈家二房的掌柜们。
今日,阳光胜好。
祈楚在祈家前院中摆上十五只方桌,桌后有凳,桌上笔、墨、纸、砚、算盘一应俱全。祈家在平凉城内共有三十二间铺面,十五名掌柜,而如今,包括扈掌柜、覃掌柜在内的十五名掌柜齐聚祈家,见此情此景,纷纷交头接耳。
祈楚仍是一袭潇洒白衣,半束长发,一派不羁的模样。任谁也想不通,这场家产之争,祁二老板竟会输给这样一个小子——
不是说姜还是老的辣么?
见东家和大娘子出来,掌柜们纷纷拱手见礼,扈掌柜走出来说道:“东家,所有人都到了。”
“好。”祈楚一打折扇,说道:“今日请众位来,是有事情需要各位帮忙。众位应该也知道,我祈楚是半路出家,匆忙中接手了祈家的生意,从我父亲病倒去世以来,一直没有机会理清这批旧账。如今新年新气象,我接手了二叔的生意,盘子大了,便要赶紧理清。所以,今日就劳烦各位长辈,将这三年来的旧账理出头绪。”
听东家要清算旧账,几位掌柜纷纷抬袖擦汗,心中惴惴不安。
祈楚一抬手,十几名小厮抬着一摞摞账本,一字排开立于众人面前。
祈楚说:“这便是各位交上来的账本,为了公平起见,今日咱们‘盲算’。如你们所见,所有账本的封面,我已经用黄纸封上,只写好次序。众位算好盈亏后,交给账房核对便可——那么,现在就开始吧。”
掌柜们心中怦怦打鼓,畏缩不敢向前。还是扈掌柜抬头挺胸大步向前,走向其中一只桌旁坐下,朝众人一瞥:
“怎么,不敢么?”
听扈掌柜这么一问,其余人等才互相推搡着各自坐下。
十五名掌柜坐好后,小厮们便将手中的账本,挨个放在桌面上。扈掌柜没有多想,翻开账簿便打起了算盘,覃掌柜与其余人互相看了一眼,也只好吞吞唾沫,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
可看了没几页,他却愣住了。
众人也很快发现了异样——这所谓封起来的账本,其实就是自己铺子里的,是自己亲笔写下的。
“怎么了,覃掌柜,有什么问题么?”祈楚问道。
“没、没有……”
覃掌柜喏喏地说着,手指开始发抖,不知祈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面前这些账本,覃掌柜再熟悉不过了,他从铺子里抽水,从盈作亏,几年下来越来越大胆,已抽走了不下八千两白银。可这八千两有小半都拿去孝敬了辛云娘,若要他全部补齐,怕是将他卖了也不够。
他偷偷看了一眼悠闲喝着茶的祈楚——这小子,究竟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