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氏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快步离开前厅。
夜里,瓶儿替柒奺打水洗漱,梅娟儿在铜镜前替柒奺梳头。
柒奺说:“娟儿姑娘,今日你也瞧见了,咱祈家也不是什么幸福窝,内里的刀枪剑戟暗潮汹涌,旁人是看不见的。唉……若想人前显贵,必定人后受罪。”
梅娟儿说:“娘子聪慧,主君又……如此爱护娘子,娘子不必太过担忧。”
柒奺沉默了片刻,说道:“娟儿姑娘,你留在祈家,本就只是权宜之计,等我得空了,就替你寻个好人家——对了,你觉得平南山如何?”
梅娟儿手一抖,复又捏着银梳说道:“大娘子说笑了……我嫁过一个郎君,可他新婚之夜横死,我已经什么念想也没有了……大娘子,您还是让我留在您身边,一直伺候您吧。”
“这怎么使得?”柒奺笑道,“就算是家中的丫鬟女使,到了年纪也是要婚配的。瓶儿也到婚配的年纪了,我还想着把她嫁出去呢,怎能把娟儿姑娘留在身边做老姑娘。”
瓶儿放下水盆,跑过来抱着柒奺的胳膊,撒娇地笑道:“娘子,我也不嫁人,我也要陪着娘子!”
柒奺刮了刮她的鼻子:“胡说什么,我已经替你找好郎君了——赵闲,你觉得如何?他虽无大富大贵,但我瞧他为人正直,又是年轻儿郎,与瓶儿你正好相配。你若答应,我就让楚郎替你说说媒去。”
瓶儿愣了愣,霎时脸就红了:“娘子你胡说什么呢……羞死人了!”
瓶儿捂着脸跑出门去。
柒奺笑着,从铜镜中看向梅娟儿:“娟儿姑娘,若你看不上平南山,我也可让楚郎留心些,替你再寻寻看。这几日过节,你就休息休息吧,不用来伺候了。”
梅娟儿神色复杂,轻轻点了点头。
初二初三两天,祈桓也携妻儿去给大嫂嫂拜了年,柒奺没有出面,祈楚的脸色似是有些难看。祈浚、祈炜也去了,祈炜见着祈桓,是吹胡子瞪眼,似要铁了心同亲哥哥划清界限。
祈桓交代凤氏去见林春娘一面,问她有没有将祈楚拿下。
林春娘说:“回大娘子……咱们刚进门时,薛姨娘总霸着主君,我和双儿都见不着主君一面……不过如今薛姨娘也有了身孕,我会尽快想想法子的。”
凤氏瞥了她一眼,说道:“赶紧趁这个机会,有什么法子都使出来。我知道你们窑子里出身的,手段多得是——可别忘了,当初是我们将你买下来,你才不被卖去郊县给那些蛮子苦力取乐,有这个机会,可要好好珍惜才是。”
林春娘听凤氏话里话外瞧不起她的出身,心中也是气愤,可她还是恭顺地欠了欠身,说道:
“春娘知道了,我会抓紧时机的。”
新春佳节,各家各户各自团圆,几房叔婶来拜过年后,祈家总算又迎来了片刻宁静。
还有一个多月柒奺便要生产了,郎中特意叮嘱她多走动走动,这样生产起来才快,少受点罪。柒奺是学过功夫的,虽然不能有太大的动作,但老乞丐教的那套强身健体的功夫,柒奺每日都会练上两遍。
这天,柒奺睡过午觉,便在院儿里慢慢散着步,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梅娟儿的房门外。
梅娟儿和瓶儿等丫鬟女使,都住在后院的丫鬟房里。
柒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内里静悄悄的,便轻轻推门进去。
房内狭窄、陈设简单,一个床榻,一个斗柜,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梅娟儿正坐在桌旁,低头读着一本书。她似乎读得很入迷,直到听见推门声,才慌乱起身,将书藏进身后。
“大、大娘子?”
梅娟儿有些慌乱,将书在手里紧紧攥着。
柒奺扫视了一眼她的屋子,问道:“你在读书?没想到啊,娟儿姑娘竟是念过书的,将你留在我身边做个丫鬟女使,还真是委屈你了……对了,你读的是什么书呢?”
梅娟儿缓缓将书从身后拿出,书封上写着几个字——《文唐才女诗集》。
她将书递给柒奺,小声说道:
“对不起,大娘子……我见这几本书放在架子下面,便、便想着拿来读读做个消遣……没有禀告大娘子就拿了您的东西,是我的错,大娘子责罚我吧……”
梅娟儿说着就要跪下磕头。
柒奺忙将她扶起来,在小凳上坐下:“几本书而已,你是读又不是吃,读完原样放回去就行了。快快起来吧,娟儿姑娘竟会读书认字,还真叫我有些意外呢。”
“大娘子见笑了……”
梅娟儿缓缓站起,低头坐在凳子上,双手不安地绞着。
柒奺将那本诗集拿来翻了翻,说道:“难怪我那日提平南山,被娟儿姑娘婉拒了,看来是娟儿姑娘心气高呢。我也是出身贫农,父母更是大字不识,还是依着我邻居家有读书的,才从小耳濡目染识得一些,不知娟儿姑娘你……”
梅娟儿听了,又忙不迭跪在地上,说道:
“大娘子,我就照实对娘子说了……其实我梅家祖上,的确是读书人家,我爷爷以前,也在景州做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