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仍停灵润闲庄,平凉城内的祈家大房又挂起了白绸。
整个平凉城的大商户小商户、乃至大小官员,都陆陆续续来祈家吊唁。陶家和姜家派了管事的送来帛金,平凉第三、第四的代家主君代明嵩和李家主君李虔,则是亲自上门,给祈铄上了三炷香。
盆里的火焰,昼夜不灭。
沈氏和祈楚迎来送往,柒奺却跪在祈铄的棺椁前,一言不发地替公爹烧纸点烛。
她与祈楚,还是没有说过一句话。
而祈楚作为祈家新的主君,也是分身乏术,疲惫不堪。他无暇去思考,去回忆,自己二十年来是如何对待自己的父亲,自己叛逆离家时,是如何说出那番捅人心窝子的话。
他一想起来,就觉得难以呼吸。
看着这几日,延续不断的各家商户前来凭吊,甚至有许多普通百姓,曾经得了父亲的施舍照拂,拖家带口哭于灵柩前……他这才明白,“商人不过逐利”“我不屑与尔等为伍也”的话,是多么可笑而讽刺。
他从来没了解过父亲的为人。
可如今,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凉州司户曹参关大人到!”
门房的喊声,令祈楚收回了思绪。
关薄言收到祈铄病故的消息时,完全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激动。当初柒奺让他再等等,便是因着祈铄的病情,如今祈铄已亡故,祈楚亦战死,祈家没有继嗣,终归会被旁亲瓜分干净。
当然,祈家的事自有祈家的人出面主持,柒奺也就再也没有理由留下了。
关曹参竟亲自前来,令祈家老小受宠若惊,忙整理衣冠,一并快步出去迎接。沈氏见柒奺仍跪在灵前,仿佛对外界的事置若罔闻,心说关曹参定是放下帛金说两句便走,不会进内堂来,怕柒奺粗鄙不懂礼数,冲撞了关曹参,便没有叫她前去迎接。
关薄言青衣素冠,在小厮的引路下,走进祈家大院。
祈楚走上前去,深鞠一躬:“草民见过曹参大人……”
“不必拘礼。”关薄言扶起祈楚,见迎接他的竟是一位年轻郎君,愣了一愣。
“不知……公子是?”
祈楚又鞠一躬:“草民祈楚,曹参大人竟亲自前来,草民替父亲深感大人恩德。”
“祈楚?你不是……”
关薄言震惊不已,差点失言,忙将话咽了下去。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发梦了——那日他闯进祈家别院,别院中的汉白玉坟墓,那墓碑上,分明写着“祈楚”二字。柒奺也清清楚楚地告诉过自己,她进门那日就是和公鸡拜的堂,是沈氏想要稳住家业,才无奈替儿子做了场阴婚掩人耳目。
关薄言哑然失语。
祈楚竟没有死……那奺儿……他的心突然乱了,空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看向眼前的祈楚,难以抑制地想到他与柒奺一起的画面,那些其实并没有发生过的肌肤相亲、耳鬓厮磨,让他差点失去理智……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可如今……就算他知道当初的婚事不合法规,祈楚突然出现,却让一切都破灭了……
关薄言急火攻心,竟控制不住,向后跌了两步。
“……大人!”关安及时扶住了他,“大人,您没事吧?”
祈楚和沈氏,自是看不明白关薄言的反应,还以为他是爱民如子,悲痛所致,心中又更添了几分敬佩。
关薄言极力稳住情绪,摆摆手让关安退下:
“既然来了……就让我去给令堂上一炷香吧。”
祈家众人跟在关薄言身后,一齐跨进了灵堂。
关薄言一眼就望见一副清瘦的身影,正独自跪在棺椁前焚烧纸钱。沈氏忙快步走过去,将柒奺从蒲团上拉起来:“还不快快起来,见过曹参大人!……”
祈楚忙上前去:“曹参大人,这是草民的内子柒氏。父亲去世,内子悲痛,有所怠慢,还请大人恕罪……”
柒奺没有反应过来,这曹参大人便是关薄言,只是仍旧垂着头,向关薄言欠了欠身。
“民妇见过曹参大人。”
关薄言想扶起柒奺,刚伸出手又发觉不妥,只得捏起拳头收回来。
“奺……柒娘子,快快请起。”
听见熟悉的声音,柒奺一愣,抬头便迎上了关薄言热切的目光。他的目光,仿佛迫切地想询问什么,又仿佛迫切地希望得到柒奺的回应。
可柒奺却深知不能,她立马收回目光,低头退到了一旁。
关薄言用力将酸水咽下,只好无言地走到灵柩前,点燃了三炷香。
关薄言如踩棉花,如坠深渊,简短寒暄了两句,便向祈楚请辞,匆匆离去。他还是难以置信,想不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如今祈家遭遇丧事,便只能等祈铄下葬后,再找机会同柒奺问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