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楚回归祈家,平南山便作为随从,跟随在祈楚身边。而赵闲王保何大托几人,则由祈楚出面安置在平凉城南,又购置了宅院和薄田,供三人栖身。
他们都是因着家中无人、实在难以为继,才签字画押进了军营的,如今便安心留在了凉州。只有何大托在老家还有娘子,便先行一步将娘子接了过来。
听平南山这么一说,祈楚也是后悔不已。
本就是自己有错在先,大大方方承认个错就罢了,何必口不择言。
祈楚说:“我不过不想让她误会了我——我哪是她口中那种人啊!可谁料话说出口,就变成这样了,唉……罢了,当初扮鬼,本就是想让她害怕,愿意主动与我和离,如今叫她厌恶了,效果都一样……”
祈楚摇头苦笑。
“你还想着你的宛儿姑娘呐?”
“……反正不能是她!”
“我看,是你聪明绝顶,却独独摆不平这小娘子吧?”平南山看热闹不嫌事大,捅捅祈楚说,“我瞧你方才,还想把这宝贝香囊送给娘子来着,嘿嘿……热脸贴了冷屁股吧?”
祈楚憋得脸通红:“胡说八道你平南山!”
平南山一脸坏笑,站起身一溜烟儿逃走了。
柒奺一路冲出佛寺,扯下头上的孝布,一边扯草一边骂祈楚。
“这混账猴子王八羔子不要脸的采花贼!瓶儿还说什么丰神俊朗风度翩翩……我呸!还不如上圆下方,中间竖个牌儿顺眼!……休了我?好啊!我正好图个清静自在!呸呸!……”
祈楚的话,的确戳到了柒奺的痛处。
对,她作为出身卑微的女子,本就是个物件儿,是死也死得,休也休得。
谁会真正在乎她的感受?
柒奺一不开心就喜欢骂,那是爷爷曾说过,人不能堵着气,那是脏气,会叫人生病。若是生了气,便要狠狠骂出来,将这股气顺出去,人自然也就爽利了。
她也就因着爷爷的教导,才能如野草一般,在石缝的磨砺中开出花来。
瓶儿一路跑遍了整座佛寺,终于在佛寺外一人高的荒草堆里找到了柒奺。此时,柒奺对草骂了半晌,心情已经舒爽多了。正要问瓶儿寻她做什么,却听瓶儿大老远便喊着:
“娘子……不好了!主君他不行了!”
柒奺的指尖,忽然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主君悲痛过度,这会儿恐怕、恐怕不行了……”瓶儿哭道,“主君说想见娘子一面,娘子你快去吧,去晚了就……”
没等瓶儿说完,柒奺便立马飞奔进去。
寺庙的厢房外,所有人都聚拢在这里,只有祈桓一人跪在老夫人面前,魂儿依旧没有回身。柒奺推开人群跑进门,只见祈铄斜躺在床上,花白的鬓发散乱,面上已经完全没有血色。
房内,只有沈氏和秦妈妈、祈楚和平南山,祈楚见柒奺来,眼神有些躲闪。
柒奺却一眼也没瞧祈楚。
她径直来到祈铄床边,努力吞咽,唤了一声:“公爹……”
祈铄这才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说:“我有话……要对小娘子说,你们就先、就先出去吧……”
其余人离开后,祈铄呼出一口气,对柒奺说:“奺娘,我怕是不行了……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柒奺握住祈铄冰凉的手,轻声说道:“公爹,您说吧,我在呢。”
祈铄咳嗽了几声,才说道:
“你嫁入我祈家,是因着一场误会,这……本就对你不公。奺娘,我儿祈楚……你也见过了,你与他并无夫妻之实,若你不愿……不愿再待在祈家,我可以做主,替你解除婚约……那边有个匣子,你打开看看吧……”
祈铄勉强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桌案上的木匣子。
柒奺打开木匣子,发现里面放着好些纸张。她缓缓展开上面的一张。
“这是我写下的证明……证明当初你嫁入祈家不合法规,你与楚儿的婚事可就此作废,如此……便算不得和离再醮,不必要祈家宗族耆老的首肯,你也可以再寻个如意郎君……”
祈铄心中明白,离开祈家,柒奺或许能有更好的前途。
关薄言年少有为,将来,必然前途不可限量。
柒奺缓缓放下那张证明书,看见匣子下面,竟是一沓厚厚的银票和铺契地契。
祈铄说:“下面,是我给你准备的嫁妆……”
柒奺手一抖,两滴清泪,毫无防备地掉落下来。
她出嫁,是因着爷爷快要病死,亲戚朋友乃至关家置之不顾。她是独自坐上花轿离开家的,没有父母送嫁,没有嫁妆傍身,顶着小娘子身份,却连丫鬟小厮都可以恣意欺负。
为了爷爷,她忍了下来。
人一旦用硬壳将自己团团裹住,便刀枪剑戟也不怕了。可但凡有人愿意伸出手,施以温柔的抚慰,那硬壳也就纷纷脱落,溃不成军。
祈铄,便是她这段至暗人生中,少有的光束。
“奺娘,我知道你父母早亡,我虽……我虽是你名义上的公爹,却将你当做亲生女儿对待……那日,你写下那两字‘独活’,我便明白,你是个极其聪慧的孩子……你与我儿不同,你愿意学习经商,又心有大志,所以我虽清楚你是女子,也放心将祈家的产业,交给你打理……可是,我不能如此自私,误了你的终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