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嚓——
一道闪电将佛堂瞬间点亮,点亮了慈眉善目的弥勒佛,也点亮了弥勒佛脚下的灵牌。
老夫人一惊,拨动佛珠的手便停了下来。她似是有所感知,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朝关闭的大门走去。刚走几步,门便被推开了。
劈嚓——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老夫人看清了立在门口的人。
“楚儿?”老夫人吃了一惊,随即哀伤地说道,“楚儿……你是从地下还魂,专程来看你祖母的吗……”
祈楚突然握住老夫人的手,跪在她面前:“对不起祖母,是孙儿骗了你们……孙儿没有死!”
老夫人感受到祈楚温暖有力的手,忽然泪湿了眼眶,连连说道:“好、好……太好了!楚儿,你能全须全尾地回来,真是祖宗保佑啊……”
祈楚却没有时间细说,只是用力捏着老夫人的手,说道:
“祖母,二叔马上就要到了,您先听我说……”
大雨哗啦啦地倾泻下来。
祈桓冒着大雨冲进佛堂中时,只看见老夫人仍跪在佛像前面,垂头闭眼,手里一颗颗拨弄着念珠。祈楚躲在佛像背后的窗外,可雨实在太大,他没有办法,只得离开躲进不远处的柴房。
祈桓浑身湿透,见着老夫人,忽然双膝跪下,大喊了一声:
“母亲!……”
老夫人身躯一震。
祈桓,已经好久没有喊过她“母亲”了。
祈桓和祈炜的母亲,是老太公的妾室,生下祈炜后不到一年,就血枯而死。那时候,作为大娘子的金老夫人,只能将祈桓和祈炜养在自己身边,由自己的丫鬟和嬷嬷带着。
祈桓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叫她“母亲”。
不是“大娘子”,而是“母亲”,表明祈桓是真的敬重她这个嫡母,将她当作自己的亲生母亲对待。自己的儿子祈铄从小患有心疾,而祈桓不仅身体健康,且聪慧过人,老夫人也很难不喜欢。
可有一天,她路过祈桓的屋外,竟然听见十五岁的祈桓对祈炜说:
“大哥哥从小体弱多病,而我身体素来健康,算账管铺子的事我一学就会,将来母亲若将祈家交给我,一定会比交给大哥哥更好。弟弟你放心,我一定会求母亲将我记在她的名下,等我成了嫡子,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祈家了!……”
从那以后,她便故意对祈桓冷淡。
虽然她也不得不承认,祈桓的确比自己的儿子更聪明,更有手段,也更适合继承祈家。她心里,也早已将祈桓视若己出。
可终归,祈铄才是唯一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仍清晰地记得,三十年前的那天清晨,祈桓和往常一样,一早便来向她请安。祈桓刚笑着唤了声“母亲”,她便厉声说道:
“不许叫我‘母亲’!你不是我所出,而是妾室生的庶子,嫡庶终归有别,往后还是和其他兄弟一样,叫我‘大娘子’吧!”
那天,祈桓呆立在她面前许久,终于缓缓鞠了一躬,哽咽地深鞠一躬:
“大娘子……”
那一声“大娘子”和此时此刻的“母亲”一样,令老夫人的心止不住颤抖。
她没有站起身,仍旧跪在蒲团上,语气冰冷地对祈桓说道:
“我早就说过,你不是我所出,不许叫我‘母亲’。”
“母亲……可您是我的母亲啊!”
祈桓用双膝向前挪了几步,雨水从他额头不断滴落,好似泪水,滴滴落进地上的尘埃里:
“我叫您一声‘母亲’,是因为您养育我成人,您曾经爱护我,教导我,我敬您重您,才心甘情愿地叫这一声‘母亲’!母亲,我求您看在整个祈家的份上,不要再执着了!这个……这个您看看吧!”
祈桓跪在老夫人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只锦盒,双手递给老夫人。
老夫人缓缓放下念珠,从祈桓手里接过锦盒,打开一看,便是那份抄录来的阵亡名册。
“祈楚已经战死沙场了!……母亲,大哥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大房已经后继无人了!只要母亲答应,将我记在您的名下,我就是您的亲生儿子!母亲,大哥先天身体弱,不宜操劳,他根本没有办法操持祈家如此大的家业!您难道……愿意看着祈家就此落败了吗?”
其实,早在老夫人从沈氏那里得知祈楚阵亡的消息时,就等着祈桓来找他的这一天。
她也打算认命了。
可如今得知祈楚并没有死,她也断不可能给自己的亲孙子,留下被夺走家业的隐患。
老夫人缓缓将锦盒放在郎君的牌位前,却没有看祈桓:
“不可能。祈桓,哪怕祈楚阵亡了,可我铄儿还活着。他只要调养好身体,便可以再有子嗣,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