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没读过,字……还是别污了先生的眼睛吧。”
“哦,那就是会写了?”
“先生便当我不会吧。”
“会便是会,不会便是不会,何来当你不会之说。”杨先生指了指面前的书案,“去吧,把你的名字先写来看看。对了,还不知你叫什么?”
“小女本名柒奺,婆母改作柒(大弗fú)鸳,说这名字才衬得上家中儒商的美名。”
杨先生冷笑一声:“哼……商贾之家,倒是会附庸风雅。罢了,去将你名字写来看看吧。”
柒奺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这两个字太复杂,小女实不会写。”
杨先生不情愿地铺纸研墨,将“柒(大弗fú)鸳”三字一笔一划地写下来:“都看好了?”
柒奺却说:“看了,可还是不会。”
杨先生心说“孺子不可教也”,却也没有心思耐心教导,只将那宣纸扔给柒奺:“拿去吧,就照着这个写,写好了再叫我。”
柒奺也不再争辩,恭恭敬敬地从杨先生手中接过宣纸,便走到书案后,一屁股坐了下来,也学着杨先生铺纸研墨。杨先生瞥了她一眼,便侧过身去,专心喝茶看书了。
没想到,书还没读到一行,茶还没送入口中,柒奺那边便搁了笔:
“写完了,还请先生过目。”
见柒奺胸有成竹的模样,杨先生心中狐疑,端起茶盏慢慢走过去。她拿眼朝那宣纸上一瞟,顿时惊得丢了端庄,将那一盏热茶,全泼在了草席上。
只见白纸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柒大鸟”。
半夜,沈氏从女先生家回来,一下车便冲进祈铄的书房,坐下连饮了三盏茶。
沈氏顺着胸口道:
“我今天这张老脸是扯得比牛皮还要大,嘴皮子也要磨出火星子了!……你说说看,这杨先生今儿个头一回来,坐还不到一刻钟,便气冲冲地走了!我是又赔笑脸又送礼,这都快三更了,才把先生安抚下来!……”
“哦?到底怎么了?”祈铄披着氅子,双眼仍盯着手中那笔字。
沈氏把怨气撒在郎君身上:“铄郎,我就说你吧,干啥偏要叫我找先生来教那丫头?那丫头简直蠢笨如猪!先生叫她写自己的名字,她写了个什么?——‘柒大鸟’!气得先生是指天指地,直骂她有辱斯文!”
“什么?……柒大鸟?”祈铄听了,愣了半晌,突然捋着胡须大笑起来。
“谁知道她是个什么鸟!”沈氏啐道,“铄郎,你还笑!我给她改名‘(大弗fú)鸳’,是为着咱家‘儒商’的名声,免得别人听了笑话,怎知她是摊烂泥扶不上墙!”
“我看,她是不愿领你的情喽……儒商儒商,不过谬名,何必执著。”
沈氏却不以为然。
祈铄不紧不慢地,将那最后一字写完,满意地搁下笔,笑道:
“罢了,还是叫回柒奺吧。我近几日也打听过了,小娘子父母早亡,是个苦命孩子。正所谓名为父母期,这‘奺’字,便是他们期望女儿长长久久,是对女儿的祝福啊。”
“那是他们不懂!”
“诶,好了。”祈铄摆摆手说,“这事儿你就不要与我争辩了,就听我做主吧,以后便叫回奺娘。”
主君既这么说了,沈氏也不好再多嘴,只说道:
“这事就算了!不过,杨先生我是好说歹说求回来了,若这丫头再把先生气走,铄郎你就自己去求吧,我可没这老脸卖!”
说完,沈氏起身,愤然走出门去。
祈铄见沈氏离去,才咳了出来,颤颤巍巍端过茶盏,努力将气顺了下去。
沈氏回房后,疲惫地坐在镜前,让秦妈妈服侍她撤下耳坠头饰。她又忍不住在镜中端详自己,仅仅一天时间,眼角又平添了两条皱纹。
“我真是后悔了。”沈氏对秦妈妈倒起苦水,“本来以为娶了个儿媳妇,能让我省省心,没想到这是娶了颗臭螺蛳、肉中刺,天天不叫我好过!那会儿卜筮合八字,先生还说她与我儿是天作之合,什么福家旺室……我呸!指不定是那说媒的贼婆子和先生合着伙,想多诓点喜钱呢!”
秦妈妈忙抚沈氏的背:“大娘子莫生气,你现在是分身无暇,等风头过去了,再好好管教管教便是。”
沈氏却咽不下这口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对了,大娘子。”秦妈妈说,“主君提了多次要去看小郎君,都被我们拦了下来,我怕是……怕是快要瞒不下去了。”
“瞒,必须得瞒住了!”沈氏咬牙说,“实在不行,就说楚儿已经病愈回营——对了,让你找的人怎么样了?”
秦妈妈赶紧说:“办好了。同时找了三家,都是极偏僻地界的佃户,去的人也没亮身份,孩子抱来一定不会有人察觉。”
“那就好……到时候孩子抱来,不能让柒奺那丫头带,到时候可别教出个混世大魔王出来!哎哟……这丫头可真是,我一想到她,脑袋就钻着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