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笑着点了点头，把头转过去，拿出橡皮擦，低着头轻轻擦掉数学试题上错误的演算步骤，她的短发盖住脸庞，随着手臂的摆动轻轻晃动。

六月五日晚自习，王号走到隔壁门口把高胜利喊了出来。

“下节课我不想上了，买点吃的去会议室。”

“这是跟小景又吵架了？”

“没，就是下节课不想上了，走吧。”王号边走向楼梯口边说道。

王号提了一包零食，二人一左一右悄悄地绕过监控走到校学生会会议室内，这个时候高胜利已经成为了校卫生部的部长，有足够的权力进出校学生会会议室。

“心事重重啊，从超市到这儿，路上你愣是一句话不说啊。”高胜利在桌子下抽出椅子坐下问道。

王号破开一包零食走到窗前。

“你感觉我成绩好不好？”王号问道。

“啥？你脑子抽风了？”高胜利差点从椅子上坐起来。

“你做个客观评价，我想听一下别人对我成绩的评价。”王号依旧看向窗外。

“大哥，我一个理科生，我咋知道你们文科啥是好啥是差？”高胜利一脸懵。

“不过听老蒋经常夸你，说你的英语成绩像作弊似的往上涨。另外，因为英语提上来了，你也不偏科了，全校排名也在往上涨，是不是？”高胜利问道。

“对，最好的成绩是这次三模，全校第四。”

“好家伙，你搁这儿凡尔赛来了是吧？”高胜利从后面走来，捏着王号的脖子，笑着开起了玩笑。

“唉，这成绩也就在我们卓越中学能排这种排名了。”王号垂眸。

他继续说道：“隔壁一中，文科600分以上的都数不过来，更别说500多的了，像我这成绩，在人家一中文科班里估计垫底。”

高胜利从后面桌子上拿了罐汽水递给王号，走到窗前说道：“这...毕竟人家一中从初升高就把全县成绩最好的学生薅走了，咱们虽然比希望中学好一点，但是跟人家一中，当然没办法相提并论。”王号拉开汽水拉环，和高胜利手里的碰了一下。

“我感觉自从分了班，我的成绩优势显现出来之后，我爸妈似乎比之前更关心我的成绩。”王号说道。

“什么意思？这不是很正常嘛。”高胜利喝了一口汽水，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说道。

“不正常，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他继续说着。

“在我小时候我爸妈就开始出远门打工，我和我妹和我们爷爷奶奶生活，一直到现在。”

“小学和初中的时候，他们只盼望着我在学校里能吃饱穿暖，能不被欺负，不生病，这就行了。在我印象里他们每次打电话回来什么都会担心，但是从来不会过问我的成绩，不论好坏，进步或退步。”

“其实在初中我的成绩很好，但那个时候在我心里根本没有成绩这个概念。慢慢地，我就偷偷带手机回学校玩到凌晨，初三即将中考的时候又谈起了所谓的恋爱，成绩不断下滑，直到站到这里。”

高胜利从烟盒里抽出根香烟，夹在手里，用另一只手将头发梳在后面，大笑了起来。

王号接着说道：“高中分班以来，他们突然对我的成绩重视起来，哪怕周考我考砸一次，当我给他们打过去电话的时候，他们也会说我很长时间。”

“就这样持续了两年多，我知道高中三年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年，可这两年多直到现在我真的感觉喘不上气。”

“王大石，我同村的一个亲戚，他是去年一中毕业的，考上了联合大学，自那往后我妈就一直拿我和他进行比较。”

“她经常把我和大石放到一块儿看，因为他在他们班里的排名和我在班里的排名差不多，基本上都是前五，可人家是在一中啊，我是在卓越啊，所以他们感觉我也能像大石一样，一样能考一个这样的大学。”

“他们不知道我和他层次不同，只渴望着我像新闻里报道的才子一样，寒窗苦读，逆袭化龙。就是那种感觉，他们感觉我完成一件事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我自己很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一种情况，想要完成这件事是完全不可能的，可我还不敢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他们，因为我怕打破他们的期望，久而久之，他们的这种期盼在错误的基础上慢慢沉积成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我身上，压力越来越大，很无助。”

王号的声音在颤抖，也像是在哽咽，情绪异常激动，几乎接近失控。

高胜利见状立马拍了拍王号的后背，努力平复他的情绪，直到王号恢复正常。

“多大点事啊，你不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你就想，考不好又死不了，你每天都想，每天都想，慢慢的就能说服自己了。”

“我现在太害怕了，害怕最后一个高考会考砸。”

高胜利背过身来，倚在窗前的栏杆上，说道：“那又怎样？高考不好会死吗？会让人阴阳两隔？”

王号在一旁无奈地笑了笑，看着他手里夹着的未点燃的香烟说道：“这次不抽了？”

高胜利抬了抬眉毛，噘了下嘴，把打火机递来：“给，这是我爸留给我的打火机，不舍得扔。”

“你爸给你的，你给我？又想占我便宜了是吧？”

“没有，我六岁的时候他就去世了。”

王号一怔，话到嘴边，却怎么都开不了口，只想给自己两耳光。

“小时候在小卖部感觉上面的动漫人物好看，他就买给我了，想不到第二天工地上就出了事...”

王号接过打火机，上前紧紧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三年了，两人自从认识起，在有心事时，永远都会认真聆听彼此的倾诉。

高胜利把王号轻轻推开：“两个大老爷们别搞这么煽情，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没事儿。”

王号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的打火机，问道：“所以这次你没把我当三岁小孩哄是吧，没了这个打火机就不抽烟了。”

高胜利凑过来，将头发往后捋顺，看着窗外，坚定地笑。

“我发誓，我高胜利从来只用这一个打火机点烟。以后摸不到这个打火机，我也就戒了，快高考了，哥已经准备好迎接新人生了！”

“行了，行了，俩大老爷们发啥誓。”

这晚的夜空很干净，很清澈，像是清澈的可以看到石头的小溪流水，举首便可清楚地看到每颗星。下课的铃声悠扬地飘荡在校园的各个角落，乘着风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不一会儿，灯光下的操场上就涌来了数不清学生，他们洋溢着青春，享受着累并最有意义的这最后时刻。

宿舍熄灯之后，一切又终归平静。

地平线淹没残阳，万物入夜，漫天星辰熠熠璀璨，夜幕为镜，那是倒映着的芸芸众生，每个平凡而普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