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林初晚醒得比平时早。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自己的脑子叫醒的。它在她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就开始运转——“今天段衍要做面给我吃”。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过是一碗面。能吃的面。他自己说的,只是“能吃的面”,不是“好吃的面”,不是“让人念念不忘的面”,就是一碗普通的、能吃的面。她不需要紧张,不需要期待,更不需要从早上七点就开始想这件事。
她躺了十分钟,还是起来了。
洗漱的时候,林妈妈在厨房里做早饭,煎蛋的滋滋声从门缝里钻进来,混着酱油和热油的味道。林初晚换好衣服,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林妈妈煎蛋。
“妈,今天中午我不在家吃。”
林妈妈把煎蛋翻了个面,头也没抬:“去哪儿?”
“同学家。”
“哪个同学?”
林初晚顿了一下:“段衍。”
林妈妈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蛋。“那个段衍?校霸?”
“妈,他不是校霸。就是成绩不太好,打架……以前打过,但现在不了。”
林妈妈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转过身看着林初晚。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林初晚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我要重新认识一下我女儿”的审视。
“你什么时候和他这么熟的?”
“就……最近。他坐我后面,慢慢就熟了。”
林妈妈看着林初晚,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去吧,早点回来。”
林初晚愣了一下。她以为她妈会问更多问题——为什么要去段衍家、去干什么、几点回来、有没有别的同学一起。但她妈什么都没问。
“妈,你不问我去干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林妈妈把煎蛋和一碗粥放到餐桌上,“先吃早饭。”
林初晚坐下来吃早饭的时候,心里有些复杂。她妈不是不好奇,是选择相信她。这种相信让她觉得温暖,同时也让她觉得——她不能辜负这种相信。她和段衍确实是“纯任务关系”,至少目前是。她不需要心虚。
吃完早饭,林初晚回到房间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校服,是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又把毛衣塞进裤腰里,拽出来一点,再塞进去。反复几次之后,她对自己说“就这样吧”,拿起手机出了门。
段衍住的那个老小区,林初晚上次送他回来的时候只走到门口,没有进去。今天她走进去了,才发现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安静。小区不大,四栋六层楼围成一个口字形,中间是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有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没有花,只有深绿色的叶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段衍在微信上发了门牌号。林初晚上了三楼,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段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左手上的创可贴还在,但位置从虎口挪到了食指根部。他的头发没有整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进来。”他说。
林初晚走进去。
段衍的家比她想象的要干净。不是那种“有客人来了所以特意收拾过”的干净,而是一种“住在这里的人不喜欢乱”的干净——鞋架上的鞋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没有杂物,沙发上的靠垫规规矩矩地靠在扶手两边。客厅不大,但光线很好。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风吹进来的时候,它们轻轻地晃着。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林初晚问。
“两室一厅。不大。”
林初晚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电视柜上放着一排书,旁边有一个相框,但相框是扣着的,看不到照片。墙上没有挂画,没有装饰,干干净净的白墙,像他的校服一样没有多余的图案。
“厨房在那边。”段衍指了指,“你坐沙发上等着。”
“我帮你。”
“不用。”
“你手还没好。”
段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好了。”
“没好。创可贴还没撕掉。”
段衍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不用”。林初晚跟着他进了厨房。厨房不大,但东西很全——案板、刀具、锅碗瓢盆、调料瓶,每一样都放在它该放的位置。段衍从冰箱里拿出几个西红柿、两个鸡蛋、一小把青菜。
“西红柿鸡蛋面?”林初晚问。
“嗯。”
“你会打鸡蛋吗?”
段衍看着她。“你觉得呢?”
林初晚笑了一下,从他手里接过鸡蛋。“我打鸡蛋,你切西红柿。公平分配。”
段衍没有反对。他拿过菜板和刀开始切西红柿。林初晚站在他旁边打鸡蛋,筷子在碗里快速地搅动,蛋液在筷子之间拉出细细的丝。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切菜的声音和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段衍,你一个人住多久了?”
“两年。”
“你爸妈呢?”
段衍切西红柿的手没有停。“在外地。”
“不回来?”
“不回来。”
林初晚没有继续问。她听出了段衍语气里的“不想说”,那个门又关上了。她把蛋液放在一边,开始洗青菜。
“你平时的菜谁买?”
“我自己。”
“什么时候买?”
“周末。”
“你一个人去超市?”
“嗯。”
林初晚想说“你不觉得一个人去超市很无聊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段衍可能觉得一个人去超市就是一个人去超市,不需要“觉得无聊”,也不需要觉得别的什么。
面煮好了。段衍把面捞出来,盛在两个大碗里,浇上西红柿鸡蛋的卤汁,最后把烫好的青菜摆在最上面。白色的面条,红色的西红柿,黄色的鸡蛋,绿色的青菜,颜色搭配得很好看。
林初晚看着那碗面,突然觉得“能吃的面”这个描述,段衍可能是在谦虚。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段衍吃面的动作不快不慢,用筷子的方式很标准,吃东西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林初晚吃了一口,西红柿的酸和鸡蛋的香混在一起,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
“好吃吗?”段衍问。
“好吃。”林初晚说,“比我想象的好。”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糊的。”
段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安静地吃着面,谁都没有说话。这种安静不尴尬,反而让林初晚觉得舒服——不用找话题,不用热场子,不用担心冷场。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过了“需要不停说话来避免尴尬”的阶段了。
吃到一半,林初晚看着段衍。“昨天许衍知道真相之后,有没有什么后续?”
段衍喝了一口面汤。“没有。”
“一个字都没发?”
“没有。”
林初晚有些失望。她以为许衍知道林屿是姜晚晴的表哥之后,至少会给姜晚晴发一条消息,或者在路上“偶遇”她的时候多说一句话。但什么都没有,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连水花都没有。
“也许他需要时间。”段衍说。
“多久?”
“不知道。但每个人需要的时间不一样。”
林初晚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谢谢你做的面。”
“不客气。”
她站起来,主动收了两个碗,端到厨房洗了。段衍跟过来,从她手里抢过一个碗,两个人的手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林初晚的手缩得快,但段衍没有缩。
“我来洗。”他说。
“你手不好。”
“一只手也能洗。”
他没有把碗还给她,她也没有再去抢。他们并肩站在水槽前,段衍用右手洗碗,林初晚用干抹布擦干、放进碗架。两个人分工,像做任务一样自然。
洗完碗,林初晚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扣着的相框。她忍住了没有翻过来看。
“段衍,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