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黑了,对面写字楼的灯一格一格地亮着。陈序靠在椅背上,很久,然后把电脑关了,收拾东西,出了公司,骑上车往家走。
初秋的杭州,桂花开了,风里全是甜味。他骑得不快,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林知意发了条消息:“回来了。”她回了一个“好”。家里亮着灯,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会儿,那扇窗户亮着,灯下有他等的人。
十一月,陈曦期中考试考了第三名。她把奖状带回来贴在冰箱上,和陈辞的涂鸦贴在一起。她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很久,陈辞跑过来指着他的画说那是霸王龙,那是爸爸妈妈,那是姐姐。霸王龙比爸爸妈妈大,姐姐被他挡在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你把我画成这样?”陈曦不满意。
“你本来就是这样,你老躲在爸爸后面。”
“我没有。”
“你有。上次去动物园,你一直躲在爸爸后面,不敢看老虎。”
陈曦被戳穿了,脸红了。“那不是躲,我只是站得近了点。”
“你就是害怕。”
“我没有!爸爸,你说,我有没有害怕?”
陈序正在擦桌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不服气,嘴撅着。
“你没有害怕。”他说。
陈辞哼了一声,从冰箱上把自己的画撕下来,拿回房间重新画。这次他把姐姐画在了霸王龙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剑。陈曦看了,说这还差不多。
苏皖的微信号换了。她的旧号停用了,头像从一片灰白色的天空变成了一片空白。陈序点进去的时候已经看不到朋友圈了,只剩一条横线。他没给她发消息,她也不需要他再发什么了。
他删了她的联系方式。
不是不想留着,是不该留了。她结婚了,他删不删都是多余。手指在“删除”上停了一下按下去,对话框消失了。他的名字从她的通讯录里消失了,她的名字从他这里也消失了。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几天他常常点开通讯录往下翻,翻到S开头的名字,没有了。他退出通讯录,把手机放进口袋。删了就删了,别找了。
陈辞五岁生日那天,陈序给他买了一个蛋糕,上面插着五根蜡烛。陈辞许了愿,吹了蜡烛,问他知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不知道,陈辞说不告诉他,说了就不灵了。
没有人问他许了什么愿。他也许了一个,不能说的那个。
吃完蛋糕,陈曦带陈辞下楼去玩。她骑着滑板车,他在后面跑,跑得满脸通红,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陈序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陈曦骑远了,陈辞追不上,停下来喘气,蹲在路边捡了一颗小石子,朝他姐姐扔过去,没砸到。陈序笑了,他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
林知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陈辞已经追上陈曦了,两个人并排走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序。”
“嗯。”
“你好久没笑过了。”
“刚笑了。”
“那是你看到陈辞才笑的。我不是说那种,我是说……你心里不笑。”
他沉默了。他以为她不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林知意。”
“嗯。”
“你后悔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了,每一次她都说有,每一次都没当回事。这一次她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她说完转身进了屋,他站在原地,风吹过来,阳台上的栀子花已经谢了,叶子还绿着。
冬天来了。陈序换了一件新大衣,藏蓝色的,林知意给他买的。那件旧的他没扔,挂在衣柜最里面,和她的那件羽绒服并排。袖口起球了,他不会穿了,放着就当个念想。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也许是念那些年,也许是念那个人。
除夕那天,林知意的父母来了,陈序的父母也来了。一大家子人挤在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春晚的声音很大。陈曦和陈辞在抢遥控器,一个要看动画片,一个要看小品。
陈序站在阳台上,手里捏着一支烟,没点。他不抽烟,只是手指想捏点什么东西。楼下有小孩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一朵金色的花。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转身进屋,看见林知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头歪向一侧,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走过去,把毯子拉上来盖在她身上,她没醒。
陈辞趴在茶几上画画,画的是烟花,五颜六色的,很小的一朵一朵。他也不会画,陈序问他画的什么,他举起纸,烟花。好看吗,好看,陈序说。他高兴了,继续画。
陈曦在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长大了,下巴尖了,眼睛大了,不再扎小揪揪了。她像她,在林知意大学时候的样子。
十二点的钟声响了。新年到了。大家互相说着新年快乐,微信叮叮咚咚地响。陈序看了一眼,群发的一大堆,他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开着,把整片天都照亮了。
“爸爸,新年快乐。”陈曦跑过来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新年快乐。”
陈辞也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新年快乐,红包拿来。”
他发了一个大红包。
夜深了,客人们都散了。陈序收拾完厨房,走进卧室,林知意已经换好睡衣躺在床上了。他躺在她旁边,灯关了,两个人沉默着。
“陈序。”
“嗯。”
“你许愿了吗?”
“没有。你呢?”
“许了。不能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他翻过身,看着她的侧脸。黑暗中她的轮廓模糊,他看不清她有没有闭眼。
“林知意。”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很紧,怕他跑了一样。他没有跑,他一直在。
窗外烟花放完了,新的一年开始了。他握着她的手,闭上了眼。
风吹过阳台,开了春,栀子花又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