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月光落在海面上
那天陈曦在海边捡了很多贝壳。她把它们一个个排开,按大小顺序,从大到小,颜色从深到浅,最后选出最喜欢的那几颗装进口袋里。林知意说你不能带走,机场安检不让带,她说我偷偷带,安检看不出来。林知意说不行。她嘴巴一瘪,眼睛里迅速蓄满了一泡泪。
“那我把它们种在沙里,明年长出新贝壳。”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沙子上挖坑,把贝壳埋进去,培上沙土。
爸爸,你帮我看好它们,明年我们来挖。
陈序蹲下来把她手上沾的沙子拍掉。他指那片刚埋好的沙地,好。明年一定来。
她信了。
陈曦睡着了。她埋贝壳的时候很用力,挖了好几个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陈序把她抱回房间,她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喷在他的脖子里,热热的。
林知意说,她明天醒了会记得。
记得什么?
贝壳。她记得她埋了,不记得你答应了。
陈序把陈曦放在床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踢掉了。他重新盖好,她没再踢。
陈辞也睡着了,趴在他的婴儿床里,脸朝下,屁股撅着。林知意说这样睡不压着鼻子吗,陈序说不会,婴儿自己会调。
你什么都知道。林知意说。
不知道。带过一个就知道了。陈序回。
陈曦是第一个,她是用汗水浇出来的,陈辞是照着经验养大的。经验这东西只有在事后才好用,事情来的时候它总不在场。
第二天,陈曦果然忘了贝壳。她惦记的是海边的水上乐园。那个乐园有巨大的滑梯,水从高处冲下来,溅起白色的浪花。她排队等了很久,轮到的时候却被高度吓得不敢上了。
爸爸,你陪我。
陈序从没坐过这种滑梯,他小时候家门口只有一条小水沟,最深的地方没过膝盖。他没拒绝她,抱着她坐进滑道里,工作人员一推,他们滑下去了。水扑在脸上,眼睛睁不开。陈曦叫了一声,很短,然后笑起来了。
爸爸,再来一次!
陈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好。
他们滑了一次又一次,陈序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了,腿有点软。陈曦还说要再来,他说今天先到这,明天再来。
你骗人。
明天真来。
他学聪明了,学会了在承诺前面加一个“明天”。这个“明天”永远在明天。等明天到了,它又变成一个更新的明天。
陈辞第一次下水,套着游泳圈被林知意扶着在浅水区漂。他不怕水,两条腿在水里蹬来蹬去,溅起的水花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笑,露出下面两颗牙。
他以后可以去游泳队,林知意说。
太早了。陈序回。
他五个月就会坐了,六个月会爬,七个月会叫妈妈。他比陈曦早。
陈曦七个月刚会坐,陈序接话。
她瞪了他一眼,陈序看着陈辞在水里蹬腿的样子。
像你。他说。
什么?
你小时候也这样。
你没见过。她接话。
我爸说的。陈序回。
你爸还说什么了?
说你很乖,不像你妹,天天哭。
那你怎么不乖?
他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眼角有浅浅的细纹,她三十四岁了。
不乖你怎么会嫁给我。
她说,谁嫁给你了。
结婚了。民政局领的证,盖了章的,你想赖账?他回。
车开走了还能退?她看着陈辞。他在水里翻了面,仰面朝天,两条腿伸出水面乱蹬。
他像你,你小时候也是这样。林知意帮他翻过来。
你没见过。陈序回。
你爸说的。
她学会了,用他的句式回敬他。
陈序笑了。不是客气的笑,嘴角动了动。林知意很久没见他这样笑了。
下午他们去了“天涯海角”。陈曦不认识那四个字,她指着那块大石头问,写的什么,陈序说天涯海角,天涯是天的边上,海角是海的角落。
天的边上有没有人住?她问。
没有。陈序回。
那海角呢?
也没有。
那为什么叫天涯海角?陈序想了想,因为那是很远远到你看不见的地方。
你见过吗?
没有。
陈序答完,陈曦问题还没完。那你以后会去看看吗?她接着问。
陈序看着远处那片海。海平线很长,船从线那边开回来,他不知道线那边是什么。
不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陈曦没有再问,蹲下来捡石头。
陈序站在“天涯海角”的石碑前,苏皖的影子冒了出来,在很远的地方。她也在看海,成都离海很远,要坐两小时飞机。她没见过海,没见过。他的相册里存了三张照片,都是她发的——银杏、锦里、梅花。没有海。
他打开手机,翻到她的对话框。
“三亚的海很蓝。”他打了一行字。
发出去了。过了很久,苏皖回了一个字:“蓝。”千言万语,她只用了这一个字。
他问你要不要看照片。
她回一个问号?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会更想。
他沉默了很久,退出了对话框。
晚上陈序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又大又圆,把整片海照得发白。他想起苏皖说“月亮只有一个”,那是她说的。她在成都看月亮,他在三亚看海,月亮挂在两个地方的中间是圆的。他给陈曦和陈辞洗澡陈曦玩水,把浴室弄得一地泡沫。他把泡沫冲掉,把她从浴缸里捞出来,用浴巾裹住。她像一条被裹住的粽子,只露出脸。
爸爸,明天还去海边吗?
去。
你不是说,你要去了。
他没接话。
她也没再问,从他怀里滑下来跑出去了。光着脚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陈辞在浴缸里拍水,溅了林知意一身。
她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服,又看了一眼陈辞。你跟你爸一样。
她不知道是谁。她说的你爸是她丈夫。
她把她从水里捞出来裹好抱出去。陈辞趴在她肩头,看了她一眼。
妈。
他会叫妈了。七个月,七个月,比陈曦早了五个月。
她高兴地抱着他走进房间,快看,他叫妈妈了。他跟我说,他叫妈妈了。陈序正蹲在地上给陈曦吹头发,从吹风机的噪音里听到她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吹。
你不高兴?她问。
高兴。他回。
你看我高兴了吗?她自己也没看,她亲了亲陈辞的脸蛋。
他又叫了一声,妈。不是叫她就只是发出那个音。
她还是很高兴,把陈辞递给陈序听,你儿子叫你。
没叫叫你。
他接过来看着陈辞,陈辞也看着他。爸。他叫了一声。
陈序没反应过来,林知意愣住了。他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