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那封邮件。
十一月初,杭州降温了。陈序把那件藏蓝色的大衣从衣柜里拿出来,穿上发现袖子短了一截。他长高了,不,三十一岁不会长高了,也许是瘦了,衣服显得大了袖子显得短了。林知意说再买一件吧,他说不用。她把大衣的袖口用熨斗烫了一下,拉长了一点,还是短。
陈序骑着车去上班。风从袖口灌进去,凉的。他在那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左边是苏皖曾经住过的方向——她搬走了,房间退了,换了一个人住。窗帘换了颜色,从深蓝色换成了米白色,阳台上多了一盆花,他不认识。
他只看了一眼,绿灯亮了,骑走了。
林知意怀孕的消息是十一月下旬确认的。那天她在公司感觉不舒服,去药店买了验孕棒,两条杠。她发了一条消息给陈序,只有两个字:“有了。”
陈序正在开会,手机震了,看到那两个字。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旁边的同事在讲数据,他没听进去。他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觉得这个字太冷了。又发了一条:“真的?”林知意回了一个笑脸。“真的。”他握着手机,坐在会议室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不知道该做表情。
散会的时候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给林知意打电话。她接了。
“确认了吗?去医院了吗?”他问。
“还没。周末去。”
“我陪你去。”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陈序,你高兴吗?”她的声音有点抖。
他看着窗外,对面楼顶上有几只鸽子在飞,灰白色的,一圈一圈。
“高兴。”他说。
林知意没说话。他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哭了,不是大声哭,是那种压抑的、怕人听见的、哭到一半就掐断的声音。
“你别哭。”他说。
“我没哭。我就是高兴。”她挂了电话。
周末,他们去了医院。结果是阳性,六周。医生说要补叶酸、不能熬夜、不能累着、不能吃生冷。林知意听得很认真,用手机把医生的话记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打。陈序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移动。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林知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眼睛弯着。
“陈序,你要当爸爸了。”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当不好。”
陈序看着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
“怕。”他说。
林知意把手伸进他的大衣口袋。
“我也是。我们一起学。”
十二月,杭州的冬天终于来了。风刺骨,空气干冷。陈序每天骑车上班都戴着手套——深灰色的那双。手套的内衬绒还是软的,戴在手上很暖和。
他偶尔会路过苏皖的那栋写字楼。公司的牌子已经换了,换成了一家做医疗科技的。玻璃幕墙还是原来的,门口的石阶还是原来的。他经过的时候会看一眼,不看太久,看一眼就够了。
苏皖没有给他发过消息。成都的桂花开了又谢了,她没有再发照片。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笑脸。陈序有时候会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她说“月亮只有一个”。他看了很多遍月亮那段,手指在那行字上面停一下,然后退出去。
新年快到了。林知意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了。她换了孕婦褲,穿了一件宽大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圆润了一些。
“陈序,明年我们要去海边。”她说。
“夏天去。你现在不方便。”
“那等我生完再去。”
“好。”
林知意把他的手放在她肚子上。
“你摸摸。”
陈序的手放在那里,手心隔着毛衣感觉到她的体温。肚子是暖的,里面有一个很小的生命,还摸不到胎动,但它在那里。
“陈序。”
“嗯。”
“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陈序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街上有人在卖烤红薯,香味透过窗户飘进来,甜丝丝的。
“等它出来再说。”他说。
林知意靠在他肩膀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很紧。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这座城市在冬天里安静地呼吸。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有些话不用说。
她懂。她一直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