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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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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皖把杯子放下,看着蜡烛的火苗。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她用手指拢了拢,火苗稳住了。

“陈序,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序看着那杯咖啡。奶泡上拉了一个心形,已经散了,变成一个模糊的圆。他想说的话很多,从第一次在电梯里见面就开始了。说这几个月他每天都在想她,想她的时候会一个人去河边走,走很远,走到柳树都看不见了。说他每次收到她寄的咖啡都不知道该不该喝,喝了怕喝完就没了,不喝怕辜负了她的心意。说他来北京不是公司安排的,他主动申请了。他骗了林知意,也骗了自己。他来了,见了她,更放不下了。

“苏皖,我喜欢你。”

他说出来了。这几个字在他心里搁了几个月,从上海放到杭州,从杭州放到北京。他一直不敢说,怕说了就会变成真的。但本来就是真的,说不说都是真的。

苏皖看着他,眼泪滑下来,她没擦。

“陈序,你说这话的时候,想过林知意吗?”

他看着她。想过。每天晚上都想,每个清晨都想。林知意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想苏皖;苏皖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想林知意。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天平,两端都压着心,哪边都放不下。

“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我不想骗自己了。”

苏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陈序把手放在她手背上,她缩了一下,没有抽开,被他握着。

“苏皖。”

“嗯。”她的声音闷在手掌里。

“我不会离婚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全是泪。眼线花了一点,在眼尾晕开一小片灰色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苏皖看着他,眼眶里那层水雾很厚,厚到看不到底。

“因为我想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你瘦了,没睡好,黑眼圈很重。林知意没有照顾好你。”

“她对我很好。”

苏皖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绝望的笑。

“我知道。她很好。所以你舍不得走。你舍不得她,也舍不得我。你把我们两个都放在心里,以为这样对谁都公平。”

陈序没有说话。她把蜡烛吹灭了,光线暗了一点。

“陈序,这不公平。”

“我知道。”

她把手抽走了,站起来。大衣没拿,围巾也没拿。

“苏皖,你的东西。”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送你了。留着当纪念。”

门关上了。咖啡厅里那盏被吹灭的蜡烛还有余温,烛芯上飘着一缕很细很细的烟,像一根快要断的线。线的那一头是她,他握着这一头,线还在,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他把大衣叠好,围巾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咖啡已经凉了,奶泡上的心形完全散了,变成一片模糊的白。

陈序在咖啡厅坐了很久,久到服务员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再点单。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了。他拿起手机,给林知意发了一条消息:“在吗?”她秒回了。“在。怎么了?”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没什么。想你了。”

林知意发了一个笑脸。她知道他在说谎,但没有戳破。

陈序关了屏幕,把苏皖的大衣和围巾装进袋子里,拎着走出了咖啡厅。北京的夜风很冷,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苏皖的围巾在袋子里,和他的大衣挨着,像两个不该在一起的人被塞进了同一个行李箱。

深夜,陈序回到酒店,把那件大衣挂在衣架上,围巾搭在旁边。两件围巾并排挂着,他的浅蓝色,她的深红色。它们靠得很近,像一个不属于他的画面。他躺在床上,想着今天在面馆她说“佛没有应我”,在咖啡厅她说“你不是会喜欢别人”,在上海的林知意说他不会撒谎。他确实不会。他把所有真话都倒出来了,一地狼藉。

手机亮了,林知意的消息:“我明天的火车回杭州。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五。”

“那我等你。”

她没有说“等你回来”,她说“等你”。等他从北京回来,等他从苏皖身边回来,等他把心收回来。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还收不收得回来。窗外的北京安静下来了,风还在刮,吹得窗框吱呀吱呀的。

接下来的工作很密集。陈序每天在公司待到很晚跟对方团队一起调试接口。苏皖在12楼,他在8楼。他们没再见面。他知道她在,她知道他在。两个人都克制着,把注意力锁在工作里。

周五傍晚,陈序在酒店收拾行李。苏皖的大衣和围巾还挂在衣架上,他没有带走,放在了衣柜最里面。不是不想还,是不敢还。怕还了就没有借口再见了,怕见了又舍不得走。他把房卡放在桌上,拉着行李箱走出酒店。

在北京南站候车的时候,他收到了苏皖的场信。

“陈序,你的围巾和大衣在我这,你什么时候来拿?还是我给你寄回去?”她不知道他已经把围巾和大衣留在了酒店衣柜里。他要把它们还给她,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放下了。

“不用了。送你的。”

苏皖发了一个句号。

坐上了回家的高铁。

窗外华北平原一望无际,麦子绿了,田埂上有人在放风筝。他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屏幕朝上,对话框里只有那个句号。列车快到济南的时候,手机震了。苏皖的消息:“陈序,我今天去酒店拿东西,前台说你已经走了。衣柜里有件大衣一条围巾。是你的浅蓝色的那条,不是我的。”

“是给你的。”他说。

苏皖过了很久才回。“我不要。”

“那我寄回去。”

“随便你。”

陈序把那行话看了三遍。她在生气,生他的气,也生自己的气。气他来了北京见了她说了喜欢又走了。气自己在北京的风里站了这么久还是没等到他回头。她等不到了他回不了头了。

北京到杭州的高铁四个半小时。他到杭州东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叫了车,车开了很久才到家。小区楼下有一家花店还开着。他走进去买了一束雏菊,黄色的,用白色纸包着。林知意喜欢雏菊,她在大学的时候说过。

到家的时候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玄关摆着林知意的行李箱。鞋柜上放着一张纸条:“饭在锅里。”

陈序换了鞋,把花放在茶几上。走到厨房,灶台上放着两个菜和一锅粥。菜用保鲜膜封着,粥还是热的。他盛了一碗,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的光透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淡。

林知意从卧室走出来。穿着那件旧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她看到茶几上的花,脚步停了一下,走过去拿起来闻了闻。

“雏菊。”她说。

“嗯,你喜欢。”

林知意把花插进花瓶里。厨房里他没有出来,在吃饭。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陈序,”她走到厨房门口,“北京的事,你想跟我说吗?”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黑。

“林知意,我跟她说了。说我喜欢她,说我不会离婚。”

林知意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她说她知道。”

林知意没有再问。她转过身,把那束雏菊从花瓶里抽出来插好了,又抽出来插好了,反复了几次,花茎被她的手温捂软了。

“陈序,你以后还会想她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闪躲,在等一个诚实的答案。

“可能还会。”

她点了点头。

“那你还会去见吗?”

“不会了。”

林知意走过来坐下,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保证?”

“我保证。”

她伸出手,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他翻过手掌,把她的手包在手心里。

窗外的风停了。杭州春天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幅没有声音的画。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林知意靠在他肩膀上,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发。她换了洗发水,不再是雨后的青草,是一种更淡的、说不出名字的味道。

“陈序。”

“嗯。”

“我们生个孩子吧。”

他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裂缝不会自己合上,但可以把灯关掉。看不见,就当它不在。

“好。”他说。

林知意闭上眼睛。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开的,不像白天总是皱着。

他没有睡。他听着她的呼吸,很轻很匀。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声音很小,听不清旋律,只能听到隐隐约约的节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散步。他想起今天在北京南站候车的时候,苏皖发的最后那行字。他打开手机,把那两个句号看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有。他从她的对话框退出去,手指在“删除聊天”上停了一下。没有按,退了。

那些话不需要删,它们在他心里。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了。杭州春天的天亮得比北京早,那片白是带着一点暖色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林知意还在睡,她的呼吸很轻,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到什么。他低下头,嘴唇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她没有醒,眉头动了一下,舒展开了。

他闭上眼睛,在北京的那五天像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雨。雨停了,天亮了,他该回家了。

四月了。柳絮开始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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