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她终于完成了。看着屏幕上的图表和结论，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虽然做得艰难，但做出来了。而且因为做得慢，想得深，反而发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新用户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注册的。这个时间段，正是妈妈们哄完孩子睡觉后的“自由时间”。如果在这个时间段推送活动，参与度可能会更高。
她把这个发现记下来，准备周一时提出来。
关掉电脑，站起来，眼前又是一黑。她扶住桌子，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慢慢走到厨房，倒水喝。夜深了，家里很安静，只有冰箱低低的运行声。
她端着水杯，走到阳台。窗外，城市的灯火稀疏了很多，大部分人已经睡了。远处还有几栋写字楼亮着灯，那是和她一样，在深夜里奋斗的人。
很累，很孤独，但也很充实。那种“我在做自己该做的事”的充实。
她想起五年前，她也经常加班到深夜。那时年轻，体力好，熬到两点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现在不行了，三十多岁，熬一次夜要好几天才能缓过来。
但没关系，她还能熬。只要需要，她就能熬。
回到卧室，陈凯已经睡熟了。她轻轻躺下，尽量不惊动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复盘今天的工作。工具不熟，要抓紧练。数据分析的方法，要更新。行业动态，要紧跟……
想着想着，睡着了。睡眠很浅，梦里还在做表格，分析数据。
周日，婆婆来了。带着大包小包，有给朵朵买的衣服玩具，有她自己做的酱菜。朵朵很亲奶奶，扑过去要抱。
“哎哟我的宝贝，想死奶奶了！”婆婆抱起朵朵，亲了又亲。
林晚在旁边站着，微笑着。陈凯接过东西，放好。
“晚晚，听说你工作很忙？看看，人都瘦了。”婆婆打量着她，“要我说，就别干了，在家多好。你看我给你们带的酱菜，都是自己做的，干净，好吃。”
“谢谢妈。工作还好，在适应。”林晚说。
“适应什么呀，那么点工资，还不够操心的。我跟你说，周阿姨那个工作，我打听清楚了，就在朵朵幼儿园的后勤部，做行政，清闲，还能随时看朵朵。多好。”
“妈，我现在这个工作挺好的，同事好，领导也好，我想做下去。”
“好什么呀，天天加班，不着家。孩子需要妈妈，你不知道吗？”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我知道。但我也需要工作。”林晚尽量让语气平和。
“你需要工作？你需要什么工作？家里缺你吃缺你喝了？陈凯赚得不少，你就在家，把家顾好，把孩子带好，这才是正经事。女人啊，到什么时候就该做什么事……”
又是这套话。林晚听着，耳朵都快起茧了。她看向陈凯，希望他能说句话。陈凯开口了：“妈，晚晚想工作，就让她做吧。家里的事，我们会安排好的。”
“安排？怎么安排？请保姆？保姆能跟自己一样吗？”婆婆摇头，“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懂。等孩子大了，跟你不亲了，你就后悔了。”
“妈，我会平衡好的。”林晚说。
“平衡？你拿什么平衡？你有三头六臂？”婆婆叹气，“行吧，我说不动你。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但别到时候哭着回来，说我当初没劝你。”
气氛有些僵。朵朵感觉到了，小声说：“奶奶，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好好，奶奶给你做。”婆婆的脸色缓和下来，牵着朵朵去厨房了。
林晚站在原地，心里堵得慌。陈凯走过来，拍拍她的肩：“妈就那样，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林晚说，但心里那个结，没那么容易解开。
午饭是婆婆做的，很丰盛。朵朵吃得很开心，一直在夸奶奶做的菜好吃。婆婆的脸色终于好了，不时给朵朵夹菜，偶尔也问林晚几句工作的事，但语气缓和了很多。
吃完饭，婆婆要走了。走之前，她拉着林晚的手，语重心长：“晚晚，妈是过来人，不会害你。你再好好想想。工作随时能找，孩子的成长，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知道了，妈。您路上小心。”
送走婆婆，家里安静下来。朵朵玩了一会儿，午睡了。林晚坐在沙发上，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不被理解、不被支持的累。
陈凯坐过来，握住她的手：“别想了。妈的话，听一半就行。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支持你。”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但每次林晚听，都觉得不够。不是不够真诚，是不够有力量。她想要的是那种“我相信你能行，我为你骄傲”的支持，而不是这种“随你吧，别搞砸就行”的容忍。
但她没说。成年人的世界，不能要求太多。
下午，她继续做方案。工具还是不熟，但比昨天好一点。她逼着自己用新工具，不用Excel。虽然慢，虽然错，但必须练。不练，就永远不会。
朵朵醒了，她陪她玩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工作。陈凯带朵朵下楼玩，给她创造安静的环境。
傍晚，方案终于有了雏形。她从头到尾看一遍，调整逻辑，优化表达。虽然还有很多不足，但至少，她能拿出一个像样的东西了。
晚上，哄睡朵朵后，她洗了个澡，早早躺下。明天周一，要汇报方案，要面对李薇，要迎接新的一周。
很紧张，很焦虑，但也有隐隐的期待。她想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想看看，那个被遗忘了五年的林晚，还能不能重新站起来。
黑暗中，她对自己说：
别怕，林晚。
你能行。
你必须行。
为了那些质疑，为了那些期待，为了那些不眠的夜晚。
更为了，那个不甘心就此停下的自己。
睡吧，明天，是新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