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宁“唰”地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点了点头，说：“行情上涨确实是难免的。但既然有定金契约在前，单方面毁约，终归是掌柜的您理亏。”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书生，微微一笑。

“这位兄台看着就是读书明理的人，出门在外，难免有不便的时候。不如这样，掌柜的，这位兄台所欠的房费差价，由我来补足，如何？就当是结个善缘，也省得掌柜的您落下个不守信的名声。”

掌柜的先是一愣，看了看裴昭宁，又看了看那姓荆的书生，脸上神色变幻，似乎有些意动，又有些犹豫。

还没等掌柜的开口，那年轻书生却抢先一步，对着裴昭宁拱手说道：“在下荆山玉，多谢兄台仗义执言，更感激兄台慷慨解囊之意。然而你我素昧平生，在下不敢受此厚赠。圣人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也说不该受嗟来之食。兄台的美意，在下心了，却实在是不敢接受……告辞。”

说完，他再次拱手，转身便离开了。那位小厮虽然脸上还是不忿，但也只能狠狠瞪了掌柜的一眼，赶紧背着包袱跟上。

裴昭宁完全没料到自己的好意会被这么干脆地拒绝，一时愣在原地，举着折扇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那主仆二人的背影穿过大堂，走出大门，半晌才眨了眨眼。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

“这人……倒真有几分气节。” 她低声自言自语。

这年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而能不卑不亢拒绝“嗟来之食”的人就更少了。

这荆山玉谈吐不俗，身处窘境却有风骨，是个人物。

眼看那两人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街角，裴昭宁忽然反应了过来，对阿朔和采薇快速吩咐了一句“你们在这等着”，就连忙追了出去。

“荆兄！请留步！” 她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喊道。

荆山玉闻声，再次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裴昭宁。

“莫兄还有何指教？”

裴昭宁快步走下台阶，来到他面前，也郑重还了一礼，这才说：“荆兄高义，在下很是佩服。方才是在下唐突了，还请不要见怪。只是……”

她抬眼看了看街上的人流，诚恳地说：“现在正是各地贡生入京的时候，京城里的客栈一房难求。荆兄若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住处，不妨去城里的几座寺庙看看。寺庙里常有闲置的禅房，可以租赁给赶考的士子暂住，价格比客栈低廉，寺中的僧人也大都慈悲为怀，或许可以解燃眉之急。”

荆山玉闻言，脸上绽开笑容，双眸就像是两个弯弯的月牙。他再次躬身行礼，说：“原来如此。多谢兄台指点迷津！在下铭记于心。在下荆山玉，字孟元，还未请教兄台的名字？”

裴昭宁连忙说：“在下莫绍礼……还没加冠，所以没来得及取字，荆兄叫我莫绍礼就好。”

荆山玉默念了一遍，在心中暗暗记下，再次拱手说：“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是有缘再见，定当报答你的恩情。在下还要去找落脚之处，就此别过，莫兄保重。”

“荆兄保重，后会有期。” 裴昭宁也还礼。

荆山玉主仆二人转身，沿着街道渐渐走远。

科举对寒门学子而言，真是艰难。不仅需要十年寒窗苦读，赶考路上的盘缠住宿，就已经是第一道难关了。

在这背后，又有多少像荆山玉这样有才学却困于贫寒的士子呢？而那些钻营冒籍、买卖考题的蠹虫，却在侵蚀这相对公平的晋身之路……

她转身回到客栈。采薇和阿朔迎了上来，采薇小声说：“公子，那书生未免有些不识好歹了……”

裴昭宁摇摇头，走回桌边坐下，端起已经冷掉了的粥，慢慢喝了一口。

“这个人有风骨也有气节，朝廷需要这样有真才实学的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