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临水的凉亭前面，裴昭乾停下脚步，说了一句：“都在外头候着，不必跟进来。”

随行的内侍和宫女齐齐应声，连裴昭宁身边的乳母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将她抱到亭中放下，然后领着其他人退到了几丈之外。

凉亭里就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石桌上宫女提前备下的一些茶水点心。

裴昭宁却没心思看这些。她抱着自己的小蹴鞠，心里直打鼓。

把人都支开了，这怎么看都像是要秋后算账。

裴昭乾先坐下，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吧。”

裴昭宁人小腿短，费了半天劲才爬上石凳。

坐稳后立刻缩成小小一团，低着头，连眼神都收得严严实实。只盼自己能像块石头似的，不被注意到。

凉亭外，风吹过湖面，水纹一圈圈荡开。

“方才……” 裴昭乾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似乎听到妹妹说了什么……”

果然来了。

裴昭宁浑身一僵，头皮发麻。完了完了，兴师问罪来了！

她赶紧把头摇得飞快，发上的小铃铛跟着乱晃，嘴里急急发出一串“啊啊啊”的声音。恨不得把“不是我说的”几个字写在脸上。

裴昭乾本来就是随口一问，见她慌成这样，反倒想笑。

宫里的人见了他，多半都是规规矩矩的，说一句话都要先在心里过三遍。

倒是这个妹妹，什么心思都藏不住，连心虚都这么热闹。

他并没有追问，只是拿起一块做成小兔子形状的奶糕，递到裴昭宁面前。

“这糕点是尚食局新制的，味道清甜，妹妹尝尝？”

裴昭宁盯着眼前诱人的小兔子，又看看太子哥哥看似平静的脸。

她心里打了半天架，一边觉得这是在套话，一边又忍不住想，也许他根本没听清，刚才只是随口提一句。

再说了，那奶糕闻着实在香。

最后，她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接了过来。

先小心咬了一口，奶香立刻化开，又软又甜。她眼睛一下就亮了，三两下就把奶糕全吃光了。

裴昭乾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这位妹妹，比宫里的许多人都有意思。

太子并没有在凉亭逗留太久。很快便有皇后的宫人匆匆寻来，低声禀报说皇后娘娘请太子殿下过去。

裴昭乾闻言，脸上那点笑意变淡了，又恢复了小大人似的沉稳模样。

他起身，轻轻拍了拍裴昭宁的头顶。

“昭宁自己玩，哥哥晚些再来看你。”便跟着宫人离开了。

裴昭宁看着那杏黄色的背影走远，心里偷偷松了口气，随即又泛起一丝同情。

看来这太子也不好当，才多大点年纪，日程就排得这么满，连陪妹妹吃块点心的空闲都没有。

不过，眼下她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太子会不会把刚才她情急之下喊出“我的球”这事，当个新鲜趣闻说给皇后听？

这一个月，她可没白当“隐形人”。

她断断续续从其他人的交流中，拼凑出了一些信息。

皇后表面上雍容大度，待哪位妃嫔皇子公主都和和气气。但背地里，尤其是对圣宠不衰的淑妃，似乎并不那么友善。

只不过她这位娘亲淑妃，性子清冷得很。对争宠斗艳的事儿压根提不起劲，面对皇后明里暗里的些小动作，多半也是置之不理，所以面上还能维持着和平。

可要让皇后知道了，淑妃生的这个女儿有些古怪。

裴昭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个年头，聪明未必是好事，怪异却一定招祸。

什么妖孽邪祟、借魂托生的帽子一旦扣下来，她这副小身板怕是连哭都来不及。

接下来的几天，裴昭宁过得提心吊胆，吃东西都不香了，玩小蹴鞠也总是偷偷观察四周，生怕突然冲进来一群道士或者嬷嬷要给她“驱邪”。

她打定主意，万一有人问起来，她就瞪大眼睛装无辜，咿咿呀呀到底，坚决不承认！

反正空口无凭，她一个一岁多的奶娃娃，说梦话、学舌说岔了，都是常有事。

好在日子一天天过去，一直都是风平浪静的。并没有人来找她麻烦，连锦华宫里的气氛也一如既往。

裴昭宁悬着的心慢慢放回了肚子里，大概太子哥哥要么是没在意，要么就是觉得小事一桩，懒得提起。

转眼又过去了两个多月，宫里突然又热闹起来了。

裴昭宁虽然没在现场，但乳母和宫女们的交谈声，还是钻进了她的耳朵。

原来是住在缀霞宫的贺昭仪要生了！

那天来往的宫人们脚步不停，太医院有名有姓的御医几乎全被叫了过去。

听说这一胎生得很是艰难，太医院有头有脸的御医都被召了过去。

从白天熬到黄昏，热水一盆盆送进去，又一盆盆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