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轻敌。”苏衍看了他一眼,“他们去年是输给了国际中学,实力不弱。而且,我们赢了国际中学,现在成了出头鸟,他们会研究我们,尤其是林默。”
林默点了点头。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在游戏里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英雄池,都会被对手放在显微镜下分析。那波四杀带来的不仅是荣耀,也是镣铐。
“明白。”他说。
下午的训练,气氛和之前截然不同。没有了生死存亡的压迫感,但多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期待。每个人都知道,他们不再是为“活下去”而战,而是要为“走得更远”而战。
苏衍的战术布置更加精细,不仅分析了实验中学的特点,还特意模拟了几种对方可能用来针对林默的战术。训练赛中,林默多次遭到对方中野甚至上单的“特殊照顾”,死亡次数明显增加。
“难受吧?”一次训练赛间隙,苏衍问。林默那局数据是难看的2/5/3。
“嗯。”林默承认。被疯狂针对,发育受阻,打不出伤害,看着队友四打五艰难支撑,这种感觉比单纯的对线劣势更让人憋屈。
“你得习惯。”苏衍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从今天起,只要‘影刃’这个ID出现在场上,你就会是对方的重点照顾对象。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不让你舒服地发育,不让你在团战中打出输出。你要做的,不是抱怨,而是想办法,在夹缝中生存下来,找到那个能出手的时机。”
“就像上次那样?”
“不一定。”苏衍摇头,“上次是绝境,是赌博,是对手傲慢给的机会。但你不能把胜利的希望,永远寄托在对手的失误和你的极限操作上。你需要更稳定,更团队。比如……”他调出刚才那局比赛的录像,指着林默一次阵亡,“这里,你明明可以吃掉这波线就回城,但你贪了那个河蟹,导致被包。你的命,比一个河蟹值钱。比如这里,团战你切入时机早了零点五秒,吃了不该吃的控制。你需要更精确地计算对方的技能CD和注意力分布。”
他一点一点地分析,冷静,客观,甚至有些苛刻。但林默听得很认真。他知道,苏衍说的都是对的。他不能再像以前打单排时那样,依赖个人操作硬吃伤害,或者指望对手犯错。这是比赛,是五个人的游戏,他需要融入团队,成为战术体系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一把孤悬在外的尖刀。
“我明白了。”林默说。
“明白就好。”苏衍合上笔记本,“继续。下一局,你玩工具人型中单,练习支援和节奏。”
训练一直持续到晚上。当林默揉着发酸的眼睛走出活动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苏衍和他一起下楼。
“你父亲……”林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今天找你了吗?”
苏衍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才说:“晚上回去吃饭。”
语气平淡,但林默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需要……我做什么吗?”林默问完,就觉得这个问题很蠢。他能做什么?那是苏衍的家庭,是他无法插足、也无法真正理解的另一个世界。
苏衍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用。我能处理。”他顿了顿,看向林默,夜色中,他的眼睛很亮,“你处理好你自己的事就行。比赛,还有……”他没有说下去,但林默懂他的意思。
还有你的生活,你的家庭,你的未来。
“嗯。”林默应了一声。
走到分岔路口,两人停下。
“林默。”苏衍忽然叫住他。
“嗯?”
“数学竞赛的初赛,是下下周六。”苏衍说,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陈老师让我提醒你,别忘了报名确认。如果你……”他顿了顿,“如果你决定参加,我这里有整理好的重点题型和冲刺资料。”
数学竞赛。那个被他刻意遗忘、又被苏衍和陈老师一次次提起的选项。赢了游戏比赛,现实学业的竞赛,似乎也跟着被推到了眼前。
“我……”林默张了张嘴,那句“我不去”在喉咙里滚了滚,却没能说出口。他看着苏衍平静等待的眼神,想起父亲批注纸上的德文,想起母亲在超市里疲惫却挺直的背影,想起自己那张刚刚及格的数学卷子。
逃避了太久,似乎连说“不”的力气,都在那场胜利和这个眼神里,被悄悄抽走了一部分。
“资料……先给我吧。”他最终说,声音很轻。
苏衍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好,明天带给你。”他说,“走了。”
“嗯。”
林默看着苏衍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方向。那个背影依旧挺拔,孤独,但仿佛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是背负着“聊聊”压力的沉重?还是处理完这一切、继续前行的笃定?林默分不清。
他转身,走向黑暗的老街。脚步有些沉,但不再迷茫。
回到那栋没有光亮的居民楼,爬上三楼。钥匙转动,门开了。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味涌出来,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默默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天妈买了点排骨,给你补补。”
小小的餐桌上,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红烧排骨的酱色在灯光下油亮诱人。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看着他吃,脸上是满足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妈,”林默扒着饭,忽然开口,“我数学竞赛……初赛是下下周六。”
母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明亮,连声说:“去!去试试!我儿子这么聪明,肯定能行!需要什么跟妈说,妈给你准备!”
“不用准备什么。”林默闷声说,心里那点因为答应参赛而升起的细微恐慌,在母亲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下,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就是……可能得花点时间看书。”
“看!好好看!”母亲给他盛了碗汤,“比赛也重要,学习也重要。妈知道你能安排好。别太累着自己就行。”
“嗯。”林默低头,用力扒着碗里的饭,把眼眶突然涌上的那点湿热,和饭菜一起,用力咽了下去。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房间。他没有立刻开电脑,而是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别墅区的方向,灯火璀璨,像另一个遥不可及的星河。其中有一盏,属于苏衍。此刻,他大概正在那宽敞而冰冷的餐厅里,和父亲进行一场艰难的“聊聊”吧。关于未来,关于选择,关于“正途”与“歧路”。
而自己,坐在这间老旧的小屋里,面前是轰鸣的电脑和堆积的功课,身后是母亲在厨房洗碗的细微水声。他的“战场”在虚拟的峡谷和现实的题海,他的“对手”是强大的敌人和窘迫的生活,他的“盟友”是几个同样在泥泞中挣扎的少年,和一个站在光与暗交界处、向他伸出手的同类。
前路依旧模糊,压力并未减少。
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背对着全世界沉默前行。
至少,他手中多了一把被锻打过的、微微发烫的刀。
至少,他听见了那声穿越黑暗、抵达耳畔的——
回响。
林默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了面前的书桌。他拿出苏衍明天才会带来的竞赛资料预告,又翻开了自己那本几乎空白的数学笔记本。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片刻,然后,落下。
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清晰而坚定。
像一颗埋入冻土的心,在漫长的寒冬后,终于,发出了第一声细微的、挣扎着破土而出的——
裂响。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