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第一杯!”猴子站起来,举起还冒着冷气的绿色酒瓶,脸色因为激动而发红,“敬我们今天牛逼哄哄的胜利!敬影刃大爹的四杀!敬苏衍社长的神指挥!敬我们所有人——没一个是孬种!干!”
“干!!”
粗糙的啤酒瓶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冰凉的、带着麦芽香和苦涩气泡的液体涌入喉咙,刺激着味蕾,也冲刷着紧绷的神经。
林默不太会喝酒,只浅浅抿了一口,就被那冲鼻的气味和苦涩的口感呛得皱了皱眉。苏衍倒是很干脆地喝了一大口,然后面不改色地放下瓶子,拿起一串刚烤好的羊肉,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动作依旧优雅,与周围环境形成奇异的反差。
气氛很快热闹起来。猴子和大鹏开始吹嘘刚才比赛的细节,添油加醋。眼镜认真地纠正他们数据上的误差。周小雨笑着骂他们不要脸。苏衍偶尔插一两句话,带着淡淡的笑意。
林默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吃着手里烤得焦香的肉串,感受着舌尖传来的、简单而直接的咸香热辣。炭火的温度,食物的香气,队友肆无忌惮的笑骂,冰啤酒的刺激,还有胸口那团仍未平息的、胜利后的灼热……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活而生动的体验。
真实得近乎奢侈。
“林默,”猴子喝得有点上头,凑过来,搂住他的肩膀,满嘴酒气,“说真的,兄弟,以前我觉得你特装,不爱搭理人。现在我才知道,你是真有本事,也真他妈能忍!论坛那帮傻逼那么说你,你屁都不放一个,就在游戏里往死里干他们!牛逼!我服你!来,走一个!”
说着,又拿起酒瓶要碰。
林默看着猴子真诚而激动的眼睛,心头微暖,也拿起自己那瓶几乎没动的啤酒,和他碰了一下,这次,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战栗,但随后涌上来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轻微眩晕的暖意。
“还有苏衍!”大鹏也举起瓶子,看向苏衍,黝黑的脸上满是认真,“队长,我以前不服你,觉得你事儿逼,管得宽。但这一个月,我服了。你是真想把这事儿干成,也是真把我们当兄弟。刚才下路那波,要不是你卖自己,林默也操作不起来。啥也不说了,我敬你!”
苏衍看着他,笑了笑,拿起酒瓶和他碰了一下,又是一大口。“是兄弟,就别说什么卖不卖。都是为了赢。”
“对!为了赢!”猴子高喊。
“为了电竞社!”
“为了下场比赛!干翻他们!”
少年们肆意地笑着,闹着,用最粗糙直白的方式,宣泄着积压的情绪,庆祝着共同的荣光。炭火映红了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汗水和油渍也显得生动无比。
林默渐渐放松下来。他听着,看着,偶尔也被拉着说上两句。酒精让他的感官变得有些迟钝,却又让某种情绪变得更加清晰。他看着苏衍在烟火气中依旧挺直的背脊,看着他被炭火熏得微微发红却依旧清俊的侧脸,看着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平时完美面具不同的、真实而放松的笑意。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这炭火悄悄烤化了,变得柔软而滚烫。
吃到后半程,大家都有些微醺。猴子开始抱着酒瓶唱歌,五音不全,惹得周小雨笑骂。大鹏和眼镜在争论一个游戏机制。林默觉得有点热,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
苏衍看起来还很清醒,只是眼尾也染上了一层薄红。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东倒西歪的队友,笑了笑,起身去结了账。
“走了,该回去了。再晚宿舍要关门了。”他走回来,拍了拍手。
一行人这才意犹未尽地起身,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夜风一吹,酒意上涌,脚步更加凌乱。
走到校门口,猴子和大鹏勾肩搭背地往宿舍楼方向去了,嘴里还嚷着“下次再喝”。眼镜扶了扶歪掉的眼镜,对苏衍和林默点了点头,也走向另一条路。周小雨家就在附近,她挥了挥手,蹦跳着离开了。
转眼,又只剩下苏衍和林默两人。
苏衍看着林默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和明显迷茫的眼神,问:“还能走吗?”
林默点点头,又摇摇头,感觉脑袋有点沉,脚下像踩了棉花。“还行。”
“我送你到老街口。”苏衍说,很自然地走在他身侧,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人沉默地走在回老街的路上。喧嚣远去,深秋的寂静重新包裹上来。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时而交叠,时而分开。林默觉得酒意一阵阵上涌,视线有些模糊,但苏衍走在他身边的、清晰挺拔的身影,却像一座安静的灯塔,让他在微醺的眩晕中,感到奇异的安稳。
“苏衍。”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含糊。
“嗯?”
“那张画……”林默想起苏衍画的那个刺客角色,戴着半张金属面具,眼神冰冷深处却有光,“想好名字了吗?”
苏衍的脚步似乎微微一顿。他侧过头,看着林默被酒精熏染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想好了。”他说。
“叫什么?”
“回响。”苏衍望着前方老街昏暗的入口,声音在夜风里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林默耳中,“Echo。”
回响。
林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Echo。是山谷里的回音,是逝去声音的残留,是……某种呼唤的应答。
“为什么叫这个?”他问。
苏衍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到了老街口,那盏坏了很久的路灯下。苏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林默。昏黄的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因为有些声音,即使消失了,也会在某个地方留下痕迹。”苏衍缓缓地说,声音低沉,“有些光,即使微弱,也能照亮另一段黑暗。有些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默脸上,很深,很沉,“走着走着,就会发现,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走。”
林默怔怔地看着他。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缓慢,但苏衍的话,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涟漪。
回响。Echo。
是他父亲留在德文批注里的数学直觉,在他锈蚀的脑海里激起的回响?
是苏衍在旧美术教室里那句“至少,我们试过了”,在他死寂世界里激起的回响?
是母亲在超市收银台后疲惫却闪亮的眼睛,在他麻木心脏里激起的回响?
还是……此刻,站在昏黄路灯下,对他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走”的苏衍,在他封闭世界里,投下的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清晰而坚定的回响?
他不知道。
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眼眶也莫名有些发热。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心头那团因为酒精、因为胜利、因为苏衍这番话而熊熊燃烧的火焰。
“我到了。”林默低下头,避开苏衍过于深邃的目光,哑声说。
“嗯。”苏衍点点头,“早点休息。明天……好好睡一觉。后面还有比赛。”
“你也是。”林默说,转身,走向老街深处那栋漆黑的居民楼。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苏衍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他的方向。昏黄的光线将他的身影勾勒得孤单而挺拔,像一株生长在寂静荒野里的、沉默的树。
林默朝他挥了挥手。
苏衍也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然后,林默转身,不再回头,大步走进了黑暗里。脚步有些踉跄,但背脊挺得很直。
苏衍看着他的背影彻底融入老街的黑暗,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稳,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孤独,却似乎不再那么沉重。
老街深处,林默摸黑爬上三楼,用有些发抖的手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母亲应该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换鞋,洗漱,回到自己房间。
他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酒精的后劲彻底上来,头晕得厉害,胃里也有些翻腾。但他却睁着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
脑海里,是今晚烧烤摊的炭火,是队友们肆意的笑脸,是胜利时屏幕刺眼的金光,是苏衍最后那句“回响”,和那个站在路灯下、静静目送他的身影。
他抬起手,按住自己滚烫的额头,又慢慢下移,按在左胸口。那里,心脏在有力地、一下下地跳动着,带着尚未平息的灼热,和一种陌生的、充盈的、近乎疼痛的满足感。
赢了。
他们真的赢了。
不是靠运气,不是靠对手失误,是靠他们自己,一步一步,从泥泞里爬出来,硬生生打出来的胜利。
这感觉……真好。
好到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阳光和皂角清香的枕头里,很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呢喃:
“……Echo。”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但城市的某个角落,炭火的余温还未散尽。而另一盏路灯下,离去的少年背影,似乎也带走了一点光,投向了更深的黑暗深处。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燃,就不会轻易熄灭。
比如星火。
比如回响。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