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下意识地点头:“计算过。如果他不改变路线,会在十八分零七秒左右进入我的技能范围。我的伤害,刚好够。”
“看。”苏衍看向其他人,“时间,伤害,位置,林默都算好了。是我们,没给他创造那个‘如果’。”
他重新戴上耳机:“再来。这次,记住你们的失误。把细节做到极致。我们不需要完美,只需要比刚才好一点。一点,就够了。”
他的话像一针强心剂,扎进每个人濒临崩溃的神经里。不是战术不行,是我们自己不行。那就有救。只要还能看到问题,就还能改。
训练重新开始。这一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提升到了极限。猴子插眼前会反复确认对方辅助的饰品时间;大鹏的每一个走位都小心翼翼;眼镜的技能释放力求分毫不差;周小雨的拉扯更加精妙。
而林默,他不再去想“能不能杀”,只专注于“何时能杀”。他的大脑像一台超频运转的计算机,不断处理着苏衍传来的信息,计算着对方中单的补刀数、回城时间、可能的装备更新,推演着他下一步最可能的动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到漆黑。
又一场模拟训练。这一次,对方中单似乎嗅到了危险,走位更加谨慎。但苏衍在正面指挥了一次极其逼真的、针对对方ADC的越塔尝试,虽然最终放弃,却成功地将对方打野和下路双人组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了过去。
十八分零五秒。
对方中单出现在上路带线,位置略微深入。
“眼没看到打野,中路刚露头。”眼镜快速报信息。
“下路打野刚走,回城了。”周小雨补充。
“林默。”苏衍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在。”林默的“暗夜巡林者”早已在对方野区那个预定的草丛中,潜伏了整整二十秒。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掌心滚烫。
“目标,上路,带线中。装备,两件套加鞋子。召唤师技能,闪现还有一百二十秒,点燃刚刚用过。”苏衍语速极快,“你有一套的伤害,加点燃,加一个惩戒野怪的重置普攻。计算好了吗?”
“好了。”林默的声音异常平静。他的目光锁定了屏幕上那个正在A兵的身影,心跳如擂鼓,但手指稳如磐石。
“正面我们会给压力,逼他队友。你只有……六秒。”苏衍说,“六秒内,解决不了,立刻撤。”
“明白。”
“三。”
“二。”
“一。”
“——动手!”
“暗夜巡林者”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跃出。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技能的光效在瞬间炸开,精准地覆盖了对方中单所有可能的走位空间。对方的反应极快,几乎在受到攻击的瞬间就交出了位移技能向后拉,同时反手丢出控制。
但林默仿佛预判到了这一切。他的“暗夜巡林者”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小角度扭身,擦着控制技能的边缘躲过,同时第二段位移跟上,平A,重置普攻,点燃。所有的伤害在电光火石间倾泻而出。
对方中单的血量如同雪崩般滑落。他显然没料到这个时间点,这个位置,会出现一个装备成型的刺客,更没料到这个刺客的操作和伤害计算精准到如此恐怖的地步。他交出了治疗,但点燃的重伤效果让治疗量减半。他拼命向后闪现。
林默跟闪。
最后一下平A出手。
屏幕右上角,跳出击杀提示。
【影刃(暗夜巡林者)击杀了 RoyalMid(诡术妖姬)!】
“Nice!!!”猴子在语音里狂吼出来。
“杀了!真的杀了!”大鹏激动地捶了下桌子。
“漂亮……”眼镜长长舒了一口气。
周小雨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又赶紧擦掉。
林默看着自己屏幕上那个刚刚完成击杀、正在利用技能后撤的“暗夜巡林者”,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成功了。在那样极限的条件下,他做到了。
耳机里,苏衍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的喘息:“撤。清理兵线,回城更新装备。他们节奏乱了,接下来十分钟,是我们的时间。”
接下来的比赛,果然如苏衍所料。失去核心单带点的国际中学阵容,正面团战能力并不突出。而林默更新装备后,伤害已经产生了质变。在苏衍的指挥下,他们抓住对方阵型脱节的机会,打出一波漂亮的零换三,拿下大龙,一举扭转了前期的所有劣势。
最终,比赛在三十七分钟结束。南城一中,胜。
当“胜利”字样再次弹出时,活动室里没有欢呼。所有人都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明亮的光芒。
苏衍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蒙尘的日光灯,许久没有说话。他的胸膛微微起伏,额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林默也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刚才那波击杀的每一个细节,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指尖的触感,技能的衔接,伤害的计算,对方中单最后那一瞬间错愕的表情……清晰得如同烙印。
他知道,这只是一场训练赛。真正的比赛,对手会更警惕,压力会更大,变数会更多。
但至少,他们证明了,那条看似绝路的前方,还有一道微光可循。
“今天就到这里。”苏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所有人,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不用训练了。养足精神,晚上六点,这里集合,做最后的赛前准备。”
没有人有异议。大家默默关机,收拾东西,互相拍了拍肩膀,陆续离开。没有太多的话,但那种并肩战斗后的默契和信任,在沉默中无声地流淌。
林默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收拾好东西,看向还坐在位置上的苏衍。苏衍正看着电脑屏幕,上面是刚才那场训练赛的结算数据,林默的伤害柱状图,高高地刺向顶端。
“还不走?”林默问。
苏衍转过头,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时的完美面具,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一丝……真实的、放松的弧度。
“马上。”他说,关掉电脑,站起身,却因为久坐和疲惫,身体晃了一下。
林默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手臂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僵。苏衍的手臂很结实,但皮肤冰凉。林默的手心却因为刚才的操作而滚烫。
“谢谢。”苏衍站稳,低声说,很快抽回了手臂。
“你……”林默看着苏衍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浓重的阴影,“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苏衍摆摆手,拿起书包,“走吧。”
两人一起走出活动室,锁门。走廊里依旧昏暗寂静。
走到楼梯口时,苏衍忽然停下脚步,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什么东西,递给林默。
是一个小小的、金属的U盘,上面贴着一个手写的标签,字迹是苏衍的,写着:“Win Condition”(胜利条件)。
“这是什么?”林默接过,U盘还带着苏衍的体温。
“国际中学那个韩国中单,过去一年所有公开比赛和排位录像的微操习惯分析,还有他十七种可能的分带路线和眼位偏好预测。”苏衍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却很清晰,“我昨晚……睡不着,整理的。可能用不上,但你看一下,心里有底。”
林默捏着那个小小的U盘,感觉它沉甸甸的,像一块烙铁。这里面是多少个小时不眠不休的成果?在承受着校方压力、父亲压力、战队存亡压力的同时,苏衍还一个人,默默地,做了这么多。
“苏衍,”林默喉咙发紧,“你……”
“别说谢谢。”苏衍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玩笑般的轻松,“赢了比赛,就是最好的感谢。如果输了……”他顿了顿,“那就当是我这个指挥,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他说完,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渐行渐远。
林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U盘,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低头看着标签上那行流畅的英文花体字“Win Condition”。
胜利条件。
苏衍把所有的分析,所有的预测,所有的可能性,都压缩进了这个小东西里,交给了他。
仿佛在说,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你了。
林默将U盘小心地放进校服内袋,贴着胸口放好。那里,心脏正有力地、一下下地跳动着。
他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夜已深,寒气刺骨。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依旧没有月亮,但云层似乎薄了一些,能看见几颗格外明亮的星星,固执地闪烁着。
明天。
明天晚上,一切都会揭晓。
是成为照亮黑夜的星火,还是湮灭在更深的黑暗里。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迈开脚步,走向老街的方向。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
胸腔里,那个贴着U盘的位置,一片滚烫。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