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很厉害。”苏衍忽然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目光看向窗外,“那种解法,需要对数学有很深的直觉。不是靠刷题能刷出来的。”
林默握紧了水瓶,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嗯。”
“你也有。”苏衍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那天你在白板上画的图,就是直觉。只是你太久不用,锈住了。”
锈住了。
这个词精准地刺痛了林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长期敲键盘而有些变形的手指关节。
“继续?”苏衍问,指了指卷子。
“嗯。”
两人没再说话。林默继续做题,苏衍则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压感笔。但这次他没再画那些狂乱的风景,而是点开了一个数位绘画软件,新建了一个画布。
林默做完了第二道题,揉着发酸的眼睛抬头时,不经意间瞥见了苏衍的屏幕。
他在画游戏角色。不是《幻界》里的现有英雄,而是一个全新的设计。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戴着半张金属面具的刺客形象,线条利落,姿态灵动,背景是星辰与代码交织的虚空。角色的眼神透过屏幕看过来,冰冷,警惕,却又深处藏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光。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个角色……有几分像他游戏里的“无影”,但气质更复杂,更像……
“像你。”苏衍头也不抬地说,仿佛能听见他心里的声音。他的笔在数位板上快速滑动,给角色衣摆添加流动的阴影。“我昨晚睡不着,随便画的。还没想好名字。”
林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一种被彻底看透、却又被小心翼翼“安放”好的感觉,席卷了他。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清晰的说话声,是一个中年男人严肃而不耐烦的声音:“……他在楼上?像什么样子!周末就知道弄这些没用的东西!”
另一个温和些的女声劝道:“你小声点,孩子有同学在……”
“同学?什么同学?是不是又是什么打游戏不三不四的……”
脚步声沿着楼梯上来了。
苏衍画画的手指停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像覆了一层薄冰。他快速保存文件,关掉绘画软件,切换到了一个满是代码的编程界面。
门被敲响,然后推开。
一个穿着考究西装、面容严肃、和苏衍有五六分相似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在看到林默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苏衍,这是谁?”他的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苏衍站起身,挡在了林默和书桌之间,姿态是惯常的得体,声音却比平时更淡:“我同学,林默。我们在一起学习,准备数学竞赛。”
“学习?”苏父的目光落在那些亮着的游戏屏幕上,冷笑一声,“开着游戏机学习?苏衍,我让你准备竞赛,是让你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东西上的?”
“训练赛间隙,放松一下。”苏衍回答得不卑不亢,但林默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很轻地握了一下。
“训练赛?什么训练赛?”苏父提高了声音,“我是不是跟你说过,高中最后一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社团活动都给我停了!你的任务是考进常春藤,是接手家里的事业,不是在这里打游戏,画这些……”他厌恶地看了一眼数位板,“不务正业的东西!”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林默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个突兀的闯入者,目睹了一场不该看的家庭战争。他看见苏衍挺直了背脊,下颌线绷得很紧,但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的冰,更厚了。
“爸,林默还在。”苏衍平静地提醒,但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苏父这才像刚注意到林默的存在,他收敛了一些怒气,但审视的目光更加锐利,上下扫视着林默洗得发白的校服和略显拘谨的姿态。“林默同学,我们家苏衍时间很紧,要准备重要的考试和申请。以后如果没什么特别的事,最好不要占用他太多时间。你说呢?”
这话礼貌,却带着刺骨的疏离和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
林默感到脸上一阵发热,是窘迫,也是某种压抑的愤怒。他站起来,想说什么,苏衍却先一步开口了。
“爸,是我邀请林默来的。他数学很好,我们互相帮助。”苏衍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向前迈了半步,彻底将林默挡在了自己身后,“而且,我的时间怎么安排,我自己有数。”
“你有数?你有什么数!”苏父显然被激怒了,“你看看你这次模拟考的成绩!数学是还行,但物理呢?化学呢?离满分差了多少?我给你请最好的家教,不是让你来挥霍时间的!从今天起,周末的家教课加倍!游戏,还有这个什么电竞社,立刻给我退出!”
“不可能。”苏衍吐出三个字,斩钉截铁。
“你——”
“好了好了,少说两句。”苏母从后面走上来,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胳膊,对林默露出一个歉意的、有些疲惫的笑容,“同学,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苏衍爸爸也是为他好,着急了。你们……继续学习吧,不打扰了。”
她半推半劝地把满脸怒气的苏父拉走了。脚步声下楼,隐约的争执声被关上的房门隔绝。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但那种冰冷紧绷的气氛,并未散去。
苏衍站在原地,背对着林默,肩膀的线条依旧挺直,但林默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过了好几秒,苏衍才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对林默扯出一个很淡的、近乎完美的微笑:“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这个笑容,比刚才他父亲的怒火,更让林默觉得心里发堵。
“你……”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没有任何立场。询问?那太越界了。
“没事。”苏衍走回书桌前,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了几下,然后关掉了游戏界面和编程软件,只留下一个空白的文档。“还做题吗?或者,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这是在送客了。礼貌,周全,但带着清晰的界限。
林默看着苏衍平静的侧脸,看着他重新戴上的、无懈可击的“苏衍”面具。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冰冷和颤抖,仿佛只是错觉。
他忽然想起苏衍素描本上那些狂乱的笔触,和角落里划破纸面的字迹。
虚伪。枷锁。
原来完美无缺的优等生,阳光得体的副主席,也活在一座透明的囚笼里。只是他的囚笼镶着金边,铺着地毯,看起来光鲜亮丽。
而自己,至少还能在深夜的网吧和老旧的机箱前,喘一口气。
“我做完这道题再走。”林默重新坐下,拿起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苏衍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他侧过脸,看向林默。
林默没有迎上他的目光,只是低下头,看着卷子上那道只解了一半的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笔尖,也落在他专注的眉眼上。
他没有走。没有在尴尬和难堪中逃离。他选择了留下来,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做完这道题。
苏衍看着灯光下少年低垂的、浓密的睫毛,和抿紧的、没什么血色的唇。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很轻地“嗯”了一声,转回头,重新点开了那个未完成的刺客角色画稿。
画笔落在数位板上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重新在安静的房间里交织响起。
这一次,不再有冰冷的对峙,只有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平静。
像两个站在不同囚笼里的囚徒,隔着铁栏,沉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各自低头,继续打磨手中那把或许能劈开枷锁的、锈迹斑斑的刀。
窗外,天色渐渐向晚。别墅区的路灯次第亮起,而老街的方向,只有零星昏黄的光。
但在这个借来的、充满矛盾的空间里,两台电脑屏幕的光,和两盏阅读灯的光,温暖地融在了一起。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