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他说,转回头,点击“再来一局”,“下次记得,我的闪现没那么值钱。你活着,才能赢。”
但林默知道,不是那样的。苏衍的每一个操作,都计算过价值。他选择闪现挡控制,是因为计算过林默活下来能创造的价值,大于他自己阵亡的损失。而林默选择回头换掉对方核心,同样是基于某种计算——用两个人的命,换对方核心的命和接下来的团战胜利。
他们都在计算,用各自的方式。只是苏衍的算式写在明处,而林默的,藏在沉默里。
又打了几局,胜多负少。当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时,活动室里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周小雨送走最后一个报名者,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喊:“累死了……不过成果不错,收了五个看起来还行的苗子。苏衍,林默,谢了啊!尤其是苏衍,你那手辅助太恶心了,把人都打自闭了。”
苏衍“嗯”了一声,开始关机。
林默也退出游戏。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母亲应该已经下班回家了。
“一起走?”苏衍问,递过来一罐没开的可乐。
林默接过,冰凉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嗯。”
两人收拾好东西,锁了活动室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一段距离后熄灭。
走到一楼大厅时,苏衍忽然停下,从单肩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林默。
“什么?”
“陈老师让我给你的。数学竞赛的历年真题和参考书目。”苏衍说,“她说,你如果需要,可以去她办公室问问题。或者……”他停顿了一下,“问我也可以。”
文件袋不厚,但拿在手里有些分量。林默捏着粗糙的纸面,感觉有细小的沙砾感磨过指尖。
“我不需要。”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僵硬。
“需不需要,是你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苏衍的语气没什么波澜,“拿着吧。扔了或者看了,随你。”
他说完,率先推开了玻璃门。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最终,他还是把它塞进了书包,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两人依旧沉默。但今天的沉默,似乎比昨天更沉,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缓缓沉淀。
走到老街和主干道的分岔口,苏衍照例停下。
“明天周五,训练照常。”他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周末如果你有空,可以来我家。设备好一点,可以打打训练赛,顺便……”他顿了顿,“讨论一下竞赛的题。”
这个邀请来得突然。林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拒绝。去苏衍家?那个在传闻中如同另一个世界的、灯火通明的别墅区?
“不用。”他听到自己生硬地回答。
苏衍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随你。那周末线上联系。”
他转身要走。
“苏衍。”林默叫住了他。
苏衍回头,路灯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你为什么……”林默的话堵在喉咙里。你为什么帮我?为什么给我这些?我们不是……只是一场交易吗?
苏衍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但林默最终没能问出口。那些问题太矫情,也太越界。他摇了摇头:“没什么。明天见。”
“……明天见。”
苏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然后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慢慢转身,走进老街。路过那个熟悉的垃圾桶时,他停下脚步,手伸进书包,碰到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粗糙的触感。他攥紧了袋口,指节泛白。
在原地站了将近一分钟,他终于还是松开了手,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他将文件袋往书包深处塞了塞,拉好拉链,继续朝那栋没有光亮的居民楼走去。
爬上三楼,掏出钥匙。门打开的瞬间,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味涌了出来。
“默默?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身上还系着围裙,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今天怎么这么晚?快去洗手,饭刚做好。”
“嗯,社团活动。”林默低头换鞋,避开了母亲的目光。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白菜,紫菜蛋花汤。都是便宜的食材,但热气腾腾。
“快吃,趁热。”母亲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自己却只盛了小半碗。
林默看着母亲眼下的乌青,和那双因为长期浸泡冷水而有些红肿开裂的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埋头吃饭,吃得很急,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翻涌的情绪一起咽下去。
“慢点吃,别噎着。”母亲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默默,你们陈老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林默动作一顿。
“她说,数学竞赛的事……”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种深藏的希望,“她说,你想去的话,就去试试。费用的事情……妈妈再想想办法。”
“我不去。”林默立刻说,声音硬邦邦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给他舀了勺汤:“不去就不去。妈妈就是问问……吃饭,吃饭。”
但林默看见,母亲低头扒饭时,眼眶微微红了。她很快掩饰过去,又给他夹菜:“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吃完饭,林默主动收拾碗筷去洗。厨房的水很凉,刺激着皮肤。他看着水池里泛起的泡沫,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苏衍的话。
“她希望你参加。”
“需不需要,是你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
还有母亲红了的眼眶,和那句“妈妈再想想办法”。
洗好碗,擦干手。林默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一盏小小的台灯。
昏黄的光圈里,他坐下,盯着书包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慢慢拉开了拉链,拿出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拆开绕线,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沓打印整齐的历年真题,纸张边缘有些毛糙,像是反复复印的结果。最上面一张,是陈老师手写的字条:
“林默,这些题,你父亲当年都做过。后面有他写的批注,是德文,你应该能看懂。老师说,他总抱怨标准答案不够优美。你看看,是不是?”
林默的手指颤抖起来。他翻到真题后面,果然,在每道题的空白处,都有一些铅笔写下的、飘逸而熟悉的德文批注。有些是更简洁的解法,有些是对题目背后数学思想的调侃,还有一些,是写给他的、只有他能看懂的鼓励和玩笑。
那些字迹,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底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灰尘扬起,光芒漏了进来。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指尖抚过那些冰冷的印刷字体,和旁边早已失去温度的铅笔字迹。父亲的声音,隔着漫长的时光和生死的距离,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数学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默默。它不会骗人,也不会离开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泛黄的纸张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林默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模糊。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像是背负了太久重物的人,终于被压垮了。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才慢慢平息。他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将那些沾了泪痕的纸张小心地抚平,叠好,重新放回文件袋。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旧照片,一枚褪色的校徽,还有几支早已写不出字的笔。
他把文件袋也放了进去,盖上盖子。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别墅区的方向,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散落在天鹅绒上的碎钻。
其中有一盏,也许是苏衍家的。
林默拿起笔,抽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犹豫了很久,他在纸的顶端,写下一个数字。
那是一道陈老师今天课上讲的、他“忘了”怎么做的题。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在下面写出了第一个等号。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的,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像某种东西,在漫长的冬眠后,终于开始松动,发芽。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