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分钟,大龙刷新前,苏衍在对方野区布置了一个深入的视野,看到了对面核心在打红buff。
“林默。”苏衍忽然开口。
“嗯?”
“能秒吗?”
林默看了一眼小地图。对面其他四人的位置分散,最近的支援赶过来也需要十秒。而“夜行”的爆发,在装备领先的情况下,有机会。
“能。”
“去。”
没有多余的话。林默操控着“夜行”从阴影中摸了过去。他的心跳有些快,手指却稳得出奇。一套技能在瞬间倾泻而出,屏幕上的敌方核心血量骤降。对方显然没料到这个时间点会有刺客深入到这个位置,反应慢了一拍。
击杀提示亮起。
几乎在同时,苏衍的声音再次响起:“大龙。”
没有迟疑,没有庆祝。所有人立刻转向大龙坑。失去核心输出的实验二队无力争夺,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龙被拿下。
带着大龙buff,一波推进。二十三分十七秒,游戏结束。
“Nice!!”猴子第一个跳起来。
“赢了赢了!实验二队啊!我们居然赢了!”大鹏用力捶了下桌子。
周小雨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苏衍,你这指挥绝了。他们完全被牵着鼻子走。”
眼镜已经在飞快地记录数据:“这局的团队经济转化率比昨天高了百分之二十,地图资源控制率……”
林默松开鼠标,手心里全是汗。他看着屏幕上胜利的字样,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平静地退出游戏的苏衍。
刚才那波刺杀,时机是苏衍给的,信息是苏衍提供的,甚至连撤退的路线,苏衍都在语音里简单提了一句“左边草丛没眼”。他只需要执行,像一把最锋利的刀,被一只稳定而精准的手握着,刺向最该刺向的地方。
这种被完全“使用”的感觉,很奇怪。但并不坏。
“今天打得不错。”苏衍摘下耳机,看向林默,目光在他汗湿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夜行’的连招,第三段位移接平A取消后摇,还可以更快零点二秒。”
又是这种精准到可怕的观察。
林默抿了抿唇:“……知道了。”
训练结束,其他人陆续离开。周小雨走之前拍了拍苏衍的肩膀:“对了,下周末的线上赛,赛程表发你邮箱了,别忘了看。”
“好。”
活动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苏衍关掉电脑,却没有立刻走,而是从单肩包里拿出了那本厚厚的数学竞赛习题集,放在桌上翻开。他没有做,只是用笔在某些题目上做着标记,偶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公式。
林默收拾好东西,起身准备离开。经过苏衍身边时,他瞥见了习题集上的题目。很难,比陈老师今天出的那道还要难一个层级。但苏衍标记的速度很快,似乎只是在进行某种筛选。
“你……”林默脚步顿住,声音卡在喉咙里。
苏衍抬起头,用眼神询问。
“你画画很好。”林默说完,立刻后悔了。这话没头没脑,而且太过私人。
苏衍显然也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边摊开的草稿纸,上面除了数学公式,还有几个随手画的几何图形草稿。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林默以为是错觉。
“随便画的。”苏衍说,合上了习题集,“走吧,很晚了。”
回去的路上,依旧沉默。
但今天的沉默,和昨天有些不同。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偶尔交叠在一起。林默看着地上那道属于苏衍的、挺拔清晰的影子,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要参加数学竞赛?”
苏衍的脚步没有停,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需要理由吗?”
“你看起来不像……”林默斟酌着用词,“不像对那种东西感兴趣的人。”
“哪种东西?竞赛?分数?还是荣誉?”苏衍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默没回答。
“有些事,不是因为感兴趣才去做。”苏衍说,目光望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街道,“而是因为,那是你该走的路。”
该走的路。
林默咀嚼着这几个字。他想起了父亲书架上那些蒙尘的商业书籍,想起了母亲在超市收银台前挺直的背影,想起了自己曾经在数学试卷上写下答案时那种纯粹的快乐。那些,是他“该走的路”吗?还是说,从他父亲的公司破产那一刻起,所有的“该”都变成了奢侈?
“到了。”苏衍停下脚步。
林默回过神,发现已经走到了老街的入口。往里,是昏暗的、通往他家的路。往外,是灯火通明的主干道。
“嗯。”林默应了一声,迈步往老街里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苏衍在身后叫他。
“林默。”
他回头。
苏衍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一半脸明亮,一半脸隐在阴影里。他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单肩包,姿态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林默总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
“明天的数学课,”苏衍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过来,“别交白卷了。”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老师给你报了名,下个月的数学竞赛。”苏衍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她说,名额只有两个。一个是我。另一个,她给你了。”
林默僵在原地。
“她说,你父亲以前是南城大学的数学教授。”苏衍看着他,目光很深,“你中考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题的第三种解法,用的是十七年前一篇德文期刊上的思路。那篇论文,第一作者姓林。”
夜风忽然大了,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啦作响,也吹得林默浑身发冷。他感觉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父亲。数学教授。德文期刊。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碎片,被苏衍用这么平静的语气,一块块拼凑起来,摆在他面前。
“你调查我?”林默的声音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愤怒。
“没有。”苏衍的回答依旧简洁,“陈老师告诉我的。她是你父亲的学生。”
林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路灯下的苏衍,那个永远得体、永远完美的优等生,此刻在他眼里,忽然变得无比陌生,又无比……清晰。
“她希望你参加。”苏衍最后说,然后转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走了。明天见。”
他的背影很快融入了主干道的灯火中,消失不见。
林默独自站在老街昏暗的入口,很久没有动。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苏衍最后那个平静的眼神,还有那句“她希望你参加”。
希望。
这个词太重了,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慢慢转身,走向那栋漆黑的居民楼。三楼的窗户,没有灯光。母亲应该还在上夜班。
他走上狭窄的楼梯,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冰箱运转的轻微嗡鸣。他摸黑走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
苏衍的声音,苏衍画的素描,苏衍闪现挡刀的画面,苏衍平静地说“那是你该走的路”……无数碎片在脑海里翻涌。
最后,定格在父亲的书房。阳光很好,父亲坐在书桌前,用德文低声念着一篇论文。年幼的他趴在旁边的地毯上,用蜡笔在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数字。父亲念完一段,回头看他,笑着说:“默默,数学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
最美的语言。
他后来把这句话,连同父亲所有的书,一起锁进了心底最深的抽屉,然后把钥匙扔掉了。
他以为那样,就能忘记光的样子。
可苏衍出现了。带着他那该死的精准,冷静,和那种理所当然的“该”,不由分说地,凿开了一条缝隙。
林默闭上眼,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母亲昨天洗的。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了枕边那个硬硬的笔袋。
他拿出笔袋,摸到里面那两张折好的纸。在绝对的黑暗里,他小心地展开,用手指抚过上面的字迹和线条。
一张是冰冷的伤害公式。
一张是带着温度的几何素描。
他攥紧了那两张纸,很紧,很紧。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鸣笛声,悠长,孤独,消失在夜色深处。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