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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朱明时节作手谈 内庭院里生双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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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天清气顺,熏风醉人,班师归来的沂国公楼幈闲居在家中多日,忽闻高烈相邀过府一叙,于是,心下虽不明缘故,倒也是欣然前往。

等楼幈到了高府,才发觉这府中的气氛倒是有几分怪异。他随家老向烨行至□□院中一处树木假山相掩映的凉亭,远远便看见亭中安置着两副圈椅坐席,茶几上摆了一张棋盘。高烈坐于亭中,正在排列着棋子。

向燧向楼幈微微一顿首,如常般退下。楼幈会意,走向凉亭。

“见过大将军!”楼幈单腿跪地,拱手作揖。

“行了。弄这些虚礼作甚,快来帮我看看这盘棋,为何总是走得不对?”高烈目光未曾离开棋盘,口中犹自招呼着楼幈。

“遵命!”楼幈起身,坐到对面的一张席子上,才开始把目光投向棋盘。

看着纷乱不已的棋盘,楼幈出了神,倏尔,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高烈,高烈却幽幽地调转了目光,似乎是等待着楼幈的回答。

“卑职无能,尚不能领悟大将军所设棋盘之意。”楼幈再一次拱手作揖。

高烈看着楼幈一脸歉意,沉思半晌,忽然爽朗一笑,“哪里有什么深意,不过是借着世事,空想一番。既然你我都解不了,那重新来过便是!”说着,开始收回黑子。

楼幈尴尬一笑,也开始收回白子。骄阳下,凉亭中,棋盘上,一场无声有色的厮杀就此拉开序幕。

此时,有两个人正徘徊在高府门外,游移不定。

“公子,你看,那是国公大人的马匹,咦,卫队去哪儿了?”

“当是未曾带来吧?”汝旸微笑着,“父亲和楼叔叔的交情匪浅,独自一骑,信任之情犹未言尽。如此行事,父亲,也会放心嘛!”

“哦,原来是这样啊!”叶姜了悟地点点头。

“叶姜,你在这里等着我就好,不用跟我一起进去了。”汝旸平静地说道。

叶姜不闻犹可,一听自己公子说这样的话,吓得连连摇头,“公子,四公子让我看着你,你把他给躲了,这回去我还不知道怎么跟他交待呢!现在,最少也得让我跟着吧!”

“叶姜,我可以的!”汝旸坚定地说。

“唉,公子,你是不知道那些府里的人有多下作,你这一回去,指不定有多少人在背后嘀咕呢!再说,五公子不是也在吗?你就算不介意其他人,多少也得防着点五公子吧,他那个嘴呀......”叶姜想起过去五公子欺负自家公子的那些场面,犹觉胆寒,虽然五公子不止欺负一个汝旸,他没事儿也欺负一下其他人,但是他对二公子,那绝对能算上经常欺负的等级。

“我打听了,博俊近来不在府中。”

“哦,那便好!可是......”叶姜一方面感慨着自家公子还没傻透,一方面心里还是觉得不安。

“好了!早去早回,东西给我。”汝旸打断叶姜的话,从他手里拿过一个长方形的木盒,转身走向高府东角门。

叶姜找了个角落蹲着,忧心忡忡地望着前方。

毕竟是高门的公子,虽然府中人遍知汝旸此次被贬玉龙台,犹如被逐出家门,但是面上还是给了几分容色。汝旸行走在那条不知走过多少次长廊上,看着这府中人来人往,心下不觉泛起了酸楚。即便在这里不受待见,到底还是自己的家,只是现在连曾有的一个角落也没有了。现在想想,自己身处此等情境下,还敢回来,除了大哥的原因,不外乎也是想再看看这里。

想当初,是西陵鹤把自己带进来的,无论初衷如何,她到底还是留了一条命给自己。

“母亲,我会好好活着,我的命可是你给的!岂敢苟延卑琐于世间?”汝旸低垂着脑袋,唇角紧绷,默默倾吐着,眼中的颓然转换为丝丝锐利,不久窕然而逝。他整整衣衫,步向逸尘阁。

逸尘阁实际上是一座三层阁楼,中有飞廊与两旁楼阁相连,从上面可以直接去往高烈处理政务的前庭和旌禹所居的栊清轩。这是高烈在公主诞下麟儿后,为了让从公主府移居此地的新城长公主居住得宜,专门请了宫里工匠设计建造的。汝旸望着层层的楼阁,深深吸了口气,提步欲走。

“阿喏,安好啊?”

汝旸闻声,脚步停了半晌。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让人无奈,你不想看到谁,谁就跳到你面前。

汝旸绝望地闭上眼睛,心底浮上那人的面貌,他知道这府里敢叫他阿喏的,除了父亲,便是那人了,前者亲近,后者......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是等到他转身时,却又换上平日的随和柔软。

“好巧啊,博俊!听说你不是随弋阳侯去了北边吗?怎得这样快就回来了?”

从假山后面闪出的年轻男子嘴角噙了三分笑,把纸扇闲闲挥着,眼神透着狡慧,冲汝旸朗朗大笑一阵。

凉亭中,高烈半靠在扶手上,看着楼幈抓耳挠腮的样子感觉别有趣味。

“喽啰,你的棋艺这么久还没甚长进呀!”

楼幈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本来就不喜下棋的。”

听着楼幈终于以我相称,高烈也舒心一笑,“你我现在在朝为官,再想晋升也谈不上了,让你学个下棋,不过是做个与人交往的方便之途罢了,或者等老来,也可自娱自乐。可你啊!偏偏就长了一副只会杀人的手!”

楼幈惭愧地点点头,“大将军所言极是,可惜我已无改正的可能了。”

“‘君子知至学之难易,而知其美恶,然后能博喻。’”高烈说着走了一步棋,抬头望向不解的楼幈,微笑着说,“近来禹儿正在点《礼记》,前几日他还让我检查。你也知道,我对那些多是一知半解的,他可是热心得很,半是背诵半是讲解,倒给我好好上了一课。”

楼幈望着满面笑意的高烈,不由地也笑了。“六公子不仅早慧,且为人宽厚仁爱,从军时,也常常体贴下士,军中的将士们对他也是多有美誉呢!等再过些时日,定能成大器!”

楼幈话毕,忽然感觉到一阵没来由的寂静。

“喽啰,你说实话,你觉得旌禹和钟尧比如何?”高烈猛然看向他。楼幈为高烈目中的专注与认真所震慑,赶忙低下头,惶恐地答道:“卑职岂敢妄论,大将军自有定夺。”

高烈沉吟着,呵呵一笑,悠闲地说:“你如此紧张作甚?旌禹当然比钟尧好,我可是把他当儿子养的!”

“大将军,既然已经用继承人的方法去抚育了世子,那就应该相信他!”楼幈认真地说道。

“嗯,我相信钟尧,相信他会在宜州做得很出色!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长大了,还是他分府而居,总觉得他毛病多了,虽然行事不差,但做起事来未必能让人十分满意。”

“这是年轻人应该有的表现!”楼幈喜悦地说,“大将军与我都是从这儿走过来的,只要大方向不变,过程有何可介意的呢?他总不能跟我们走得一样吧!”

“是的。”高烈含笑答道。

“只是,我总觉得,六公子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气质。”楼幈轻轻地落下棋子。

“你莫不是也觉得他早慧得过头了?”

“那倒是没有,若说早慧,无人能敌五公子。只是.......”

“有话便直说!”高烈将棋子敲在棋盘上。

“卑职是觉得,六公子自幼便有大将军和公主殿下的宠爱,天潢贵胄出身,环境不可谓不优容。可即便是大将军素日的军事训练,以及此次入伍,都对其没有太大困难,足见其虽出身高贵,心性却实为坚强。可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六公子身上像是蒙了一层岚雾,纵然得到将士敬爱,可六公子未必时常会真正欢乐。”

高烈半晌无言,久然才缓缓说道:“禹儿归来后,还为景律、乌蒙请功,求我从轻处罚阿喏,甚至还带回了魏利,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让那家伙闭嘴的,没向御史台上书陈词。不过,无论如何,倒是为我料理了一桩麻烦!钟尧像他这年纪,可没这般城府啊!”高烈感叹着,楼幈觉得,此时的大将军已经完全倒向了旌禹,不由心里震动。

可接下来,高烈一番话却将一切拉回了正轨,“我真是担心钟尧,旌禹的出身摆在那,以后万一有个变故,钟尧这孩子,又是那样的心性,可怎么是好啊!”

“世子虽城府未及六公子,但是才干不输,加之他年长十几岁,根基到底也是牢固了许多,众人也多是认可他的。”

楼幈偷眼望向不语的高烈,看见高烈微微颔首,微蹙的眉心却未曾舒展半分。

逸尘阁外,汝旸被博俊下打量的眼神弄得很是不舒服,口中说道:“博俊,且容我去给母亲问了安,再来与你一叙,可好?”

博俊却潇洒地一挥纸扇,挡住了汝旸的去路。“兄弟相见,怎能这样深分。你刚刚不是问我为何归来如此疾速吗?”博俊天生长了一副好嗓子,嗓音温软,即便疾言厉色,声音里还是有一股散不开的悠闲懒散,听着只觉得极容易亲近,极为真诚。

“我告诉你便是了,我是实在受不了边地的环境,整天飞草走石的不说,还有一个老夫子耳提面命的在我跟前,故此,我趁他不备,单骑奔了回来。”博俊闲闲地说道。

汝旸面带微笑,默默听着,心下却知道博俊的话七分不能信,三分还得权量着,但也不揭穿他。

“阿喏,你这个表情明显是不信啊!”博俊斜睨了汝旸一眼。

“我信与否,尚不重要。你平安回来便好。”

博俊闻言冷笑两声,“阿喏,想不到你还挺关心我的,那,好吧!”他倏然阖上纸扇,似不在意地问道:“作为兄弟,我也来关心一下你吧!跟弟弟说说,宁城人物景致如何啊?”

汝旸挑眉,轻轻地说:“败军之将,哪里还敢留心风景。再者,沙场征战,有甚可看的!”

博俊听出了汝旸话中意味,继续冷笑着,“原来阿喏也知道自己是败军之将啊?我看你还是不知道,否则怎敢有颜面回家?”

汝旸不愿意搭理博俊,转身欲走。博俊却伸手拦住去路,继续说道:“你何时如此关心长公主殿下了?真是母子情深?还是替兄赎罪?”

“你不要玷污大哥的名声。”汝旸克制着说道。

“玷污?”博俊一双凤目微微流转,倏尔,又换上一副了然状“哦,因为怕别玷污了名声,就派了个没名声的来赎罪?”

说着,博俊似乎觉得自己说了个极为好笑的事情,笑得前仰后合。

汝旸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一日,王敢当着千名将士的面剥掉了自己的盔甲外衣,让自己毫无保留地当着众人面受辱,却不能反抗。

想到此处,汝旸觉得胸中像是有块垒憋堵着,他静静心,再欲要走开。

博俊却眼疾手快地劈手抢过木盒,“给我看看这个!”

汝旸反手就要去抢回,博俊机灵地闪身躲过。招式之间,二人竟动起手来。

“两位哥哥在作甚?”

闻言,反应极快的博俊将木盒一抛,顺势一掌劈向汝旸胸口。汝旸看着木盒落地,心里担忧,未曾防范博俊,竟被那一掌劈中胸口,连连退了几步,直直撞上身后假山。

“二哥,”旌禹一见之下,连忙上前扶住汝旸,急切地问道,“二哥,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倏尔,他转过脸,严肃地看着博俊,“五哥,你太过分了!”

博俊连忙上前试图解释,旌禹却又说道:“怎能如此不分轻重,跟二哥开这样的玩笑呢?”博俊愣神,转而竟是一笑。

汝旸感到腰部那里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听了旌禹的话,再抬眼一望四周,当时就明白了这话中的意思。

逸尘阁外,已经三三两两围了不少府中侍婢奴从,窃窃私议的也不在少数。

玩笑?汝旸心里苦笑了一下,那一掌的力度绝对不是玩笑,虽谈不上让自己毙命,也是有想让自己歇个四五天的打算。好在旌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表面上斥责了博俊,也告诉自己别生事,特别是别在逸尘阁外生事。

汝旸抬眼望向旌禹,只觉那孩子依旧是眉若远山,眼如点漆,和善可亲,可自己为何总能感觉到他的疏离冷意,似乎那张脸更像是一张面具。

“二哥,你是来看望母亲的吧?”

汝旸点点头。

“走吧,母亲正醒着呢,我引你去见她。”旌禹说着,去拾起被博俊抛在地上的木盒,用衣袖小心地拂去上面的尘土,抱在怀里,一手拉起汝旸。

汝旸微微感觉到手上的不适,他低头看了看,旌禹的手背正裹了一层厚厚的纱布。他心下觉得奇怪,倒也不便发问。

“五哥,你若无事,可愿同去?”

博俊心领神会地笑笑,摇摇头,“你们去就好,我改日吧。”

说着,挥着纸扇,脚步轻快地飘过二人身畔。交错之际,汝旸清楚地看见,博俊很是轻浮地在旌禹的腰上抚了一把,还笑意满满地说道:“谢了,六弟。”

“别理他,五哥向来如此。”旌禹有些尴尬地说,“这不是亲兄弟,秉性总归是不一样的,二哥倒更让我觉得亲近!”

汝旸看着抱着木盒,笑得天真的旌禹,垂了眼脸,轻轻地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博俊与我们一同长大,若是深究起来,与亲兄弟又有何不同呢”

旌禹闻言,只好默默笑着说,“二哥说得极是,禹儿受教了。”

“不——敢。”汝旸低垂了头,谦卑地说道。

凉亭中,高烈兴奋地看着楼幈将盘上被围的白子捡好后,放到自己面前。“喽啰,谢谢你了!给了我个开口彩!”

楼幈无奈地笑笑,不作言语。

高烈还在笑着,“快快,再来一盘!”

楼幈领命,开始重新布置棋盘。

仲夏的骄阳正盛,但由于此地花草繁盛,葱葱郁郁的树木下,热气被阻隔,只留下斑驳疏离的光影在浮动不已。

高烈看着那光影参差,心中忽生感慨。

“若是阿犟还在,三人一起喝酒跑马,倒也是不错!”

楼幈布局的手停在了棋盘,手中原本拾起的棋子坠落在地,接连发出清脆的声音。

高烈斜睨着忙着拾棋子的楼幈,玩味地笑着,“喽啰,你的耐心真是练得越发好了!”

楼幈被高烈戳中担忧,原本已平复下去的难过痛苦又涌了上来,他本不是个喜怒分明之人,向来克制自己,只是那样的惨烈,常常让他不由地心生凄恻。

“喽啰,我——也很想念阿犟。他走的时候,不能陪伴在他身边,是我的过错。”高烈喘了口气,似是下定决心,坚定地说道:“当年之事,皆为我错,我——对不起他。”

“他走的时候,可曾有怨言?是不是很后悔为我散尽家财,很后悔追随我起兵,是不是,”言及此处,高烈眼圈红了,他觉得喉头艰涩,但却继续说道:“很担心我耿怀前事,不会善待律儿?”

楼幈念及景犟那一日的嘱咐,心下更觉伤痛,他伏在地上,努力控制着,可惜哽咽依旧不断。

“告诉我,喽啰,在你们眼中,我真的不是原来的阿烈了吧?你终究也只会称我为大将军了。”

泪水绝提,在楼幈长久干涸着的眼眶中,早已积蓄良久。高烈看着两肩颤抖不已的楼幈,自嘲地笑笑,“阿犟,我错了。我不奢望你的原谅,律儿,你就放心吧。”高烈在心中默默地说道。虽全然知道,不过是说与自己相听,但心口已然宽慰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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