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景犟眼里泛起伤痛,“阿烈,原来,还记得我?”
“他一直都记得你,兄弟们也一直都没忘记你。只要你开口,本来你早就可以被调回锦都的。不过现在好了,宁城之战后,我上奏为你请封可好?我们一起回去吧!我们,我们再一起过回当年在边境时,跑马喝酒的日子,可好?”楼幈眼圈微微发红,手臂却牢牢抱着景犟。
“哭甚?”景犟伸手搭在楼幈的肩膀上,即使心底悲伤涌动,嘴角却又微微绽出笑意,“我一直都很想回去,可是,可是我儿子怎么办呢?大将军真的能放过他,真的能不在意他罪臣之孙的身份吗?!”
楼幈难以宽慰,景犟却自顾自地,无限凄凉地说道:“请沂国公转告大将军,景犟半生飘零,膝下尚存一子。我业已竭尽全力,教养他,望大将军信他,还望楼兄多多照拂他。只看在,看在......”一口气提不起,景犟喘息不已。
楼幈心中难过,连忙应声不止,“好好,我答应你,你放心,今后我必将视景律如己出,你放心就是了!大将军,他也会理解的。”
景犟苦笑了一下,他举目望向正拼杀正酣的战前,喃喃自语:“江南一梦,竟要固步自封十六年。”
“你后悔吗?哪怕只有一刻,你可曾为你自己做下的选择感到懊悔,离开我们,真的就是你心中之愿?”楼幈闻言,抬头却又换上了那副冰冷与隔膜,他心底的埋怨一点儿也不比高烈要少,“你在这里守节至死,何人知之?”
景犟直直地看向楼幈,眼中瞳仁一点点放大,浓烈的笑意却依然停留在四周。
还是,无人相告,那个曾经以严苛著称,却为着自己独断了一回的景犟,就在此刻断了气息。
“也许,你终究觉得,是值得的!”楼幈得不到回应,只好自己长叹着,却越发搂紧了怀中的遗骸。
天降暴雨,倾盆大雨伴随着远处的滚滚惊雷,使得眼前的战况愈加惨烈。赵军在主帅左契的带领下,不断变换阵势,发动一轮又一轮的冲击。终于,原本密不透风的魏军被撕开了一个缺口,趁此良机,红色汹涌地涌向缺口。
魏军众将见此阵势,纷纷慌神,楼幈命人登高举起大魏战旗,发号施令,重新排列阵势,欲要再次围住赵军。
就在赵军即将完全突围之时,远处又响起一阵规律的马蹄声,那片原本属于魏国的幽冥再一次归来,满脸血污的少幸仲嘉担忧地看向高汝旸:“如何?还是来晚了!”
高汝旸面色如水,语气中未起丝毫波澜,“胜负不分,未为晚矣!”言罢,率兵直接奔向缺口,少幸仲嘉未敢迟疑半分,紧随其后。
那一天的暴雨倾泻而下,绵延了三日之久,多年后,宁城的老人说那是多年以来,宁城下的最大的一场霖雨,洗刷了那一场恶战宁城下的斑斑血迹,厚重的黄沙紧紧包裹了那些死难者的魂魄。至此,霖雨苍生,恩泽久远。
十几天后,第一缕的晨光重新照耀在城墙上,一切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景律疲软地睁开双眼,却看见满身污浊的乌蒙趴在自己榻前,昏睡着。
似乎是大病一场,他觉得自己腹部麻麻的,但痛感早已不复。景律努力撑起身子,试图抬起手臂,却惊醒了睡意正酣的乌蒙。
乌蒙感觉自己一直握着的手动了动,慌忙坐起,正好与景律平视。“大哥,你醒了!”乌蒙复又握住景律的手,欣喜之下反复摩挲,“你昏睡了好久,吓死蒙蒙了,我这些天都不敢阖眼,生怕一闭眼,你就像干爹一样消失了,再也不能相见。”
景律听着乌蒙的话,心下了悟,原本明明知晓,必将发生的事情而已,可就这样发生了,还是觉得难以接受。他微微偏转头,虚弱地问道:“阿大的后事是怎么料理的?”
乌蒙一听此言,原本欢喜的神色瞬间黯淡,轻轻地回答:“是沂国公楼幈楼大人。魏军击退赵军后,也是楼大人亲自将太守大人的遗体送到城中的。这些日子,楼大人也时常来看望大哥,给大哥擦身喂药,在蒙蒙看来,楼大人真是把你当亲生儿子看待了。”
景律沉思半晌无语,乌蒙又接着说:“大哥,干爹现在被安置在庙宇之中,我看楼主帅的意思是,是要把干爹带回锦都啊。”景律听闻此言,斜睨他一眼,还是无言。“不过,大哥放心,大哥若是不愿,也无妨。楼主帅也说了,一切等您醒了再商谈。”乌蒙察觉景律的面色不善,连忙补上一句。
“蒙蒙,战况最终如何?我晕了这些时日,大约也已记不清了。”景律由蒙蒙摆弄,靠在榻上,“你给我说说。”
乌蒙连声应好,清清喉咙,正欲开始,却心下又惦记起墨颗子的话,明白景律左侧肋骨断了两
根,身上又有多处刀伤,加之太守大人战死,造成心神俱损,能救过来已是万幸,近日切不可再操心动气,以免落下病根。这一想,竟不免又忍住了自己一吐为快的冲动。
“大哥,这些日子里,还是多多休息吧!等你好透了,我再说给你听,好不好?”说着,乌蒙尽量轻柔地让景律躺下,为他盖上被子。
景律心下也明白乌蒙的顾虑,反正自己本就是为了分神才问的,宁城到底是守住了,答案知晓与否,意义都已不大,于是顺从地答道:“好。”
“那大哥你好好休息,我保证你醒来就能看见蒙蒙!”
“蒙蒙,等一下!”闻言,已走向门前的乌蒙不解地转过头,看着已经躺下的景律,“你记得这几天帮我上柱香,在发丧前,我不想去城庙。”说罢,景律阖上了双眼,任由眼泪滑过。
乌蒙默默无言,心中不由也泛上一阵伤感,但又害怕当着景律的面就掉了眼泪,连忙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