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宁城为魏国的发源地,魏国的祖先锡安族人多年以前,由于北鹿族的侵扰,不得不放弃游牧的生活,转而来到宁城附近。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倒是让原本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多了一座城池。从此,锡安族人以此为据点,渡过漳河,来到漳河对岸的虎裂关,并由此进入北方腹地,凭借着傲人的骑兵优势,与周国逐鹿中原,并成功将原本雄踞北方的大周赶到南方去偏安一隅。
因此虽然宁城已不是作为都城来使用,但是由于还安放这魏国皇室的先人神位,为标明先祖功勋而建造的源极神宫还在,宁城依然具有着它军事作用外的政治、文化作用。
而此时的宁城内,充斥的却不是安逸的祭祀氛围,严酷的战前气息席卷了这个城池。宁城太守景犟连日来忙得焦头烂额,一边为日渐干瘪的粮仓发愁,一边又估摸着何时才有解围的可能。今日,他又站在城墙上,忧心忡忡地望着城下,下面是层层叠叠的军队,宁城仿佛已经成了大海上的一片孤舟,危在旦夕。
景犟无言良久,呼出一口气,对身后刚刚弱冠的男孩子说:“律儿,回头你把阿大的那件盔甲找出来。多年不穿,竟不知还能上身否?”
西北边陲之人,多是唤父亲为“阿大”的。景律别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阿大,你莫要担忧,即使您穿不上了,我还能穿呢!你说过,我与您年轻时身段一样,一定能穿上的。”
言罢,他上前扶住父亲的肩膀,看着父亲脖颈后长出的层层斑驳,似是无意而又信心满满地说:“您放心,赵军进不了宁城,有我和蒙蒙呢!还有这些将士,宁城的男儿们可容不得蛮子伤害我们的家!”
景犟欣慰地笑了笑,转身撑起拐杖,缓缓走下城墙。
但其实景犟心里却不如外表那般平静,最坏的打算已做好,对于增援解围已不怎么抱希望,不过是选择为这座他用心守护多年的城池陪葬,结局说不上好但未必很坏。只是律儿和蒙蒙毕竟年轻,况且这些宁城内的百姓又该怎么办呢?
忽然他停驻,满眼风霜地回望着城门上宁城两个大字,有些遗憾,又暗含着丝丝恨意:“宁城成不了襄城,哪怕战到最后一人,这也是西陵最上等的祖地,焉能让南蛮之血污浊之!”
此时与景犟同心的还不止宁城里的人,宁城外的漳水对岸,另一座本置之于外的城池——陈县,此时紧张的气氛一点也不少。陈县虽然只是个几十里的小地方,但临近漳河,与宁城隔岸而望。今日,又因着汝旸的书信,周围大大小小的一干郡守县丞集聚于此,共同商议关于宁城解围之事。
陈县公堂上,一干官吏虽是安坐于此,却不免彼此交换着眼色,有甚者,交头接耳,议论不休。一身玄色银甲的少幸仲嘉冷冷地端坐在高位,臂弯上金线绣成的玉龙台标识,时不时焕发着灼人眼球的光彩。
小将跑进来,冲仲嘉一拱手:“回禀监军大人,邈城郡守魏赧说身体不适,加之军务繁忙,此次恐怕难以成行。故......”
“他是不想来吧!费什么话!”仲嘉显然努力压制着自己的噌噌往上涌的怒意,“再去请第三次!他的邈城郡距离陈县最近,别人都能来,他为何不能了!说我这有妙手回春的大夫,让他来,本将亲自为他牵马执鞭,悬丝号脉!”
话语间,又一名小将轻轻附到仲嘉耳边:“督长,魏军军营又派人来催了,询问商谈如何了?要据实以报吗?”
仲嘉闻言眉头愈发蹙紧,他无奈地点点头,挥手让小将下去。
陈县县丞魏利咳嗽一声,清清喉咙,上前拱手道:“少幸大人,我等本是想着有何事,您派人通知便是。您非要把我们弄到这边来,我们按您的意思来了,您又不发一令,这让我们该如何是好呢?玉龙台何时连边疆官吏都可以随意调动了?您看这符合朝廷法度吗?”
仲嘉斜睨魏利一眼,明朗地说道:“魏大人,你是糊涂了吧!今次我奉的可是出征的命令,任的是魏国监军一职,况且漳河对岸的魏军可以根据战时要求,随意集结兵力,这总没错吧!再者,我已经向各位大人解释了此次行动的原因,偏偏大人们的态度忽明忽暗,暧昧不清,我倒要问问,大人们意欲何为?!”
“是,少幸大人是向我们解释了此次作战方略,可是你们征得将军府的同意了吗?如此行之有风险的事,还是不做为好!”另一位官员答道。
“不做?你可知宁城现在的状况,向上请命,已然来不及!若不赶紧想法解围,只怕又重蹈襄城覆辙!”仲嘉声音猛然提高,双眼充血。
“那有如何?少幸大人单为宁城考虑,可想过我们集结出兵,也会损伤兵力,到时朝廷怪罪下来,谁来担这个责任。俗话说: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况且,分外之事,少幸大人还是少做为妙!不然,玉龙台怕是大人呆不下去了!”魏利摩挲着茶碗,缓缓地吐着别有意味的话语。
“你这是什么意思?”仲嘉充血的双眼,似乎竟要裂开,他何时受过这样的奚落:“魏利,你的兄长魏赧称病不出,跟我这装疯卖傻的!你就在我这言辞犀利,故作姿态!你以为你什么东西!还有你们!”
少幸仲嘉转过身来,握紧长剑,怒骂道:“我好言相劝良久,可惜你们只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宁城是什么地方,那是西陵的祖地,如今赵国人虎视眈眈,意欲夺我马场,毁我宁城,尔等还在此优哉游哉,当真不为羞耻!好你们一口一个玉龙台,你们根本就不配提那个地方!好啊!”说着,仲嘉一把扯下腰间铁制令牌:“今日,我就以玉龙台首席督长的身份,命令你们集结出兵,违例者按违反军纪处置!”
“啊呜!好困啊!”一位职位偏低的官员笑声对身后的一位侍者说道,仿佛刚刚少幸仲嘉的话是一个笑话,是一个石子砸向水面,只收到几圈可笑的涟漪。
“你们当中真的没人肯出兵吗?本将再问你们最后一次!”
“少幸大人,您那,还是想想怎么跟大将军交待吧!”魏利悠然地说道,“与主将串谋,篡改作战意图,死罪!”魏利的话很轻,翩然像一片柔软的羽毛,却狠狠地戳向仲嘉的心。接着,他又补充道:“不过,作为少幸家继承人的你,又怎么会死呢!看着您祖上鞍前马后的功劳,大将军会留下您牵马执鞭的!”
话音一落,仲嘉愣在原地,他没料到魏利的狂妄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很难想象,坐拥万员人民的魏赧又是怎样的居功自傲,狂妄自大,只怕会棘手十倍不止!一念至此,他的耳朵里嗡嗡的,充斥着一片嘲笑之音,心中暗想:“我丢了脸面没甚,只是他们怎能伤害少幸家,还有怎么办,眼下估计魏利这厮是打起上书朝廷的主意了!要是让大将军知道了,那二公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