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有一样东西,他不声不响地带来了。深夜,伤棚里的油灯被压低到只剩两盏,李金枝趴在药箱上睡着了,陈昭昭坐在城楼垛口旁把靴子脱下来抖里面的碎石子,李慕走过来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双新靴子放在她脚边。靴子是黑缎面的,针脚细密匀称,靴筒内侧用金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昭”字——和他脚上那双一模一样。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靴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起身又去巡查了。
陈昭昭低头看着那双靴子,没有立刻换上,手指沿着那个小小的“昭”字摸了一圈。然后她把脚上那双磨得底都快掉了的旧靴子脱下放在一旁,换上新靴子,站起来的脚步比之前稳了许多。她笑着数落了一句李金枝:“我就说,她绣花没有她缝鞋底认真。”
蓟州之围的第四天清晨,拓跋衍派来了使者。使者是个柔然老通译,说一口流利的中原话,站在城下举着一面白旗,说可汗次子有话要与夏国公主当面说。拓跋衍勒马站在弩箭射程之外的一处小丘上,远远地朝城墙上望了一眼。
陈昭昭站在垛口上,没有换戎装也没有戴凤冠,就穿着那身沾满泥灰的骑装,脚上是那双黑缎面的新靴子。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慕,李慕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她从垛口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城外的柔然人,俯瞰着他们口中的那个可汗次子。
“我是陈昭昭,你不是有话要说吗。说。”
拓跋衍策马上前几步。他今天没有披甲,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腰间挂了一把镶着绿松石的弯刀,看起来倒不像来打仗的,像来赴宴的。他用中原话朝城墙上喊话,声音洪亮,语调从容:“你站在城墙上,和站在草原上,不是一个样。城墙会倒。草原不会。”
“我叫拓跋衍。我不喜欢强迫人。上次在雁门关,你射了我三箭,我没还手;这次在蓟州,你的人还在我的箭射程里,我也不攻城。我退兵三十里,换你出城见我一面。单独。”说完他居然真的勒转马头,示意身后的骑兵后撤。柔然骑兵的号角吹响了撤退的调子,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开始缓缓向后移动。
韩总兵瞪大了眼睛,低声骂了一句“他疯了吧”。他身后的几个人同时拉住了她——这明摆着是陷阱,是拿全城人的命逼公主出城。李金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拽着她的袖子,脸上的沟壑里还嵌着昨夜的灰尘,仰着脸看着陈昭昭摇了摇头。
陈昭昭低头看了李金枝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蓟州城。城里冒着一缕缕烟柱,还能隐约瞧见伤棚外抬着担架穿梭的民妇与几个腿脚不全的老兵。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城外正在退去的柔然骑兵,和李慕目光碰在一起。李慕站在垛口另一端,那张被连日奔波磨掉一层皮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不用问,他也不用说。她只是把手按在垛口上,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昭”字,心里想——李慕从京城连夜赶来不是来替她做决定的,是来和她一起站在城墙上的。如果今天换作是她跑出去单独见面,他绝不会拦她——他会把整座城的弩手调到北门,跟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平安回到城墙为止。
她从垛口上跳下去,站在瓮城内侧的沙袋顶上,朝城外朗声回了一句。
“好。我出城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