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地念儿村往北，景致一日比一日荒寒。

起初还是连片的山林，松涛阵阵，偶有妖物的低啸从林间传来，炎蹄踏风而行，四蹄的烈焰将周遭的寒气尽数逼退。

再往北走，林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灰褐色荒原，风卷着碎石掠过地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连妖气都淡了许多，只剩一股沉郁古老的气息，从北方天际源源不断地涌来。

钢牙与菖蒲一左一右驭风而行，始终跟在炎蹄两侧。越往北走，两人的眉头便皱得越紧，耳朵时不时烦躁地抖了抖，显然是被那股古老气息压得极不舒服。

又行了半日，前方的荒原骤然断裂，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峡谷横亘在眼前。

“这里就是绝龙谷。”菖蒲说道。

只见谷口两侧是壁立千仞的悬崖，灰白色的岩层裸露在外，嵌着无数形状奇异的巨大骨殖，风从谷口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岩石与古骨气息的冷风，吹得人衣袂翻飞。

钢牙刚靠近谷口，就忍不住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满是不适。

菖蒲按住腰间的短柄剑，脸色也有些发白，“这谷里的气息对妖族压制太强，越往里走越难受，我们族里最勇猛的勇士，也只敢在谷口百步之内活动。”

炎蹄也焦躁地刨着蹄子，四蹄的烈焰忽明忽暗，不住地打着响鼻，显然对谷内的气息有着本能的排斥，不肯再往前半步。

“你们就在谷口等着吧。”狄望翻身下马，伸手扶着桔梗也下了炎蹄，“里面的气息对你们影响太大，进去了反而束手束脚。我和桔梗进去看看，很快就出来。”

“狄望大哥，桔梗大人，千万保重。”菖蒲郑重颔首，又补充道，“谷里雾气重，容易迷失方向，切记不要往岩层最深处走，那里的气息最烈。”

钢牙也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要是遇到不对劲的事，立刻用鸣魂玉告诉我们，我们马上进去接应你们。”

狄望微微点头，反手握住腰间的断刀，另一只手牵住桔梗的手，两人并肩踏入了绝龙谷。

一进谷，周遭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开来。

谷中终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脚下是层层叠叠的页岩，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两侧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嵌着无数巨大的骨骼化石——有碗口粗的脊椎骨，有长达数丈的腿骨，还有完整的、带着锋利齿痕的头骨，静静嵌在岩层里，历经千万年时光，依旧能看出上古巨兽的磅礴气势。

空气里满是浓郁的化石灵气，温润厚重，与狄望之前带来的剑龙骨板气息同源，却要磅礴数百倍不止。

这股灵气对妖物有着天然的压制，却与桔梗的净化灵力格外契合，她轻轻吸了口气，原本苍白的脸上，都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这里的灵气，果然能中和瘴气。”桔梗抬手拂过崖壁上一块嵌在岩石里的肋骨化石，指尖触到石面，淡金色的灵光与化石气息相融，泛起一圈柔和的光晕，“奈落的瘴气在这里，也许发挥不出三成威力。”

“不止如此。”狄望环顾四周，眼底闪过一丝难掩的兴奋，指尖轻轻抚过身旁嵌着古骨的岩壁，感受着内里沉厚的远古气息，“这绝龙谷只有一个入口，两侧悬崖陡峭如刀削，根本无路可逃，是天然的绝杀囚笼。奈落最擅长分体逃窜、藏入瘴气伺机反扑，可在这里，他的瘴气会被化石灵气死死压制，哪怕分出一丝残躯，也逃不出这峡谷的范围。”

可这份兴奋仅仅片刻，便缓缓散去，他收回目光，掌心轻轻贴在冰冷的岩壁上，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惋惜：“可惜，这样一处沉眠千载的古地，终究要成为我们与奈落决一生死的战场。”

桔梗望着四周静默矗立的亿万载化石，看着崖壁间那些历经时光冲刷的上古巨兽遗骨，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对这片古地的怜惜：“我明白。此地亿万年地质变迁才得以形成，孕养着这般纯净厚重的化石灵气，本是无人惊扰的秘境，如今要被厮杀与瘴气沾染，任谁都会觉得惋惜。”

说罢，她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微微蹙起眉心，转回眼下最紧要的顾虑，声音沉静：“这里确是再好不过的决战之地，可我们要怎么把奈落引到这里来？他生性多疑，绝不会轻易踏入这对自己极为不利的险地。”

狄望刚要开口，桔梗忽然指尖一紧，拉住了他的手腕，目光骤然转向雾气深处，声音压得极低：“有人。”

狄望瞬间握紧了腰间的断刀，浑身气息绷紧，朝着雾气深处望去。只见灰白色的雾气缓缓散开，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女静静站在不远处的岩层下，手中捧着一面泛着冷光的镜子，面无表情，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妖气，仿佛与这谷中的雾气、岩石融为了一体。

是神无。

“她怎么会在这里？”狄望左手瞬间拔刀，断刀的刃口对准神无，眼底满是警惕，“奈落派她来的？我们的计划要是被奈落知道，就全完了。”

“等等，见龙。”桔梗伸手按住他的刀背，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神无身上，声音平静，“她没有杀意，我在她眼里，看到了犹豫。”

桔梗尝试着，用平静温和的声音开口：“神无，你为何在此？是奈落的命令吗？”

神无沉默了片刻，镜面微不可察地转向桔梗，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是。”

“他让你来监视我们？看我们是否来了这里？”

“……是。”

“那为何现身？”桔梗问，“你可以一直躲着，将看到的一切，通过镜子告诉奈落。”

神无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她空洞的眼神，似乎第一次有了焦点，落在桔梗脸上，又缓缓移开，望向怀中冰冷的镜面。镜子里，只有灰蒙蒙的雾气和她自己苍白的脸。

“……神乐，死了。”她忽然说，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语速似乎慢了半分。

桔梗和狄望心中都是一动。

“你怎么知道？”桔梗轻声问。

“镜子……看到的。奈落，杀她。心，还了。毒，给了。镜子里的光……灭了。”神无断断续续地说着，仿佛在复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她抱着镜子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神乐没有死。”桔梗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我用化石的灵气，驱散了她体内的瘴毒，她已经拿到了真正的自由，去了她想去的地方。”

这句话落下，神无那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波动。她手中的镜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镜面里清晰地映出了神乐乘风远去的背影，随即又迅速暗了下去。

“你现在打算怎么做？”桔梗问，“回去告诉奈落，我们在这里，发现了能对付他的地方？然后，或许有一天，你也会像神乐一样，被他‘赐予自由’？”

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看向了桔梗，又看向了狄望，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片刻之后，她轻轻动了动脚步，对着两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转身就要融入雾气之中。

“等等。”狄望忽然开口，收了刀，看着神无的背影，声音平静，“你回到奈落身边之后，把我们出谷后的一举一动，尽数通过你的镜子，告知奈落。”

神无的脚步骤然停住，抱着镜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睛看向狄望，这是她第一次，对外人的指令做出了回应。她静静地看了狄望片刻，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随即，身影彻底消散在了灰白色的雾气之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会听我们的吗？”狄望皱起眉，看向桔梗，

“会。”桔梗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了然，“神乐自由了，她一定不会希望，神乐再失去‘自由’。”

她顿了顿，抬手轻轻抚上狄望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你刚才，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就是想让奈落知道些什么。”

狄望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收紧，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担忧：“先不说这个。桔梗，这里有这么多化石，蕴含的灵气这么足，能不能用它们，修复你的身体，续上你的灵力？”

桔梗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不行的，见龙。我的身体是陶土所塑，灵魂与肉身本就不合，之前能靠化石灵气稳住，是因为奈落的瘴气侵蚀，化石灵气能中和驱散。可我这些日子耗损的灵力太多，化石的灵气是天地间的古气，与巫女的灵力本就不同，续不了我的命，也修不好这副躯壳。”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狄望的眉头锁得更紧。

“没事的。”桔梗对他轻轻笑了笑，温柔却坚定，“我能撑到打败奈落的那一天。”

狄望看着她，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声音低沉：“好。我会安排好一切，绝不会让你有事。我们走吧，先出谷。”

两人牵着手，转身朝着谷口走去，身后的巨大龙骨静静立在雾气之中。

出了谷口，钢牙和菖蒲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满是焦急。

“怎么样？里面没事吧？”钢牙急忙问道。

“没事。”狄望摇了摇头，“里面确实是我们要找的地方，很适合做决战的战场。”

他顿了顿，看向钢牙，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钢牙，你现在立刻回去，调动族里所有能战的勇士，还有之前安排好的后勤族人，分成三队，分批隐蔽到我之前跟你说的三处位置待命。等我给你的鸣魂玉亮起，立刻按之前的计划出击，不得有误。”

钢牙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就你们两个？对付奈落？为什么不直接让我们跟你一起进绝龙谷？人多力量大啊！”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位置，这是分工。”狄望语气平静，“你的族群，你的族人，都要靠你安排妥当，而不是跟着我们冲进谷里，白白送死。”

桔梗也在一旁轻声补充：“奈落的本体，只有带着净化之力的我，还有能克制他瘴气的见龙能正面应对。你们进去，反而会被谷里的化石灵气压制实力，帮不上忙。听见龙的安排，就好。”

钢牙看着两人坚定的神情，最终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好！我听你的！我这就回去安排！”

“还有一件事。”狄望忽然开口，“之前奈落曾打算用四魂之玉碎片，操控豹猫领主，算计过豹猫一族，好在碎片是假的，最后没能成功，也许，豹猫族会记下这笔仇。豹猫族实力不弱，若是能联合他们一起对付奈落，胜算会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