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要紧。”她说。夏王虽然是关切的,语气中的压迫却也不是看不出来。
“我跟你去。”她说。
他们走出帐篷,夹道兵营静默致礼,重要将领随步在后,昂然地向着城门走去。城门上悬挂着几个守城将士的头颅,想是抵抗最为猛烈的几名将军。她心里惋惜,可是脚步没有一丝迟疑。
进城门,上城楼,登上浮云台,前方土地突然尽收眼底。
一片黄沙,一片军旗。
城墙下还有一片红血,和一干哀嚎却无法哭出声的俘虏。城里的民众们都跪倒在地,将士们也突然单膝跪地,向城楼上行礼。
“吾王……”
“吾王……”
“吾王……”
李义迁笑,高亢的声音在天空中翱翔。她听不懂他的语言,可是听得懂他的野心,还有突然惊起的秃鹰叫。它们在城上盘旋三圈,又向前飞去了。将士们起身,铠甲相合,声音一片恢弘壮阔。
西北夜深,浮云漫天,空荡荡的山岭中蔓延开一种荒凉的气氛。山谷中空旷冷寂,似乎有万窍呼号,汇聚成一股悲哀的天籁。
“你听,那是什么?”
李义迁问她。
她明白,轻声道:“风”。
“是风。”他说。但也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个地方的人。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怨恨。我相信你,会帮你实现。”
他温柔地对她说。
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呢?前一秒不是还想要死么。可是这一秒在活着,就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事情。
她笑了,很用力地笑。红染说过什么来着,并肩携手看天下。
临别前,红染将她带到堡垒里的瞭望台,屋顶已经炸飞,只留了一个空旷的石台。她站在城墙边,风一阵阵地吹过。很寂寞很美。
水月清景;万事混沌。
然后她突然回过头,双手作向天拉弓状,松开右手,一把箭正中苏青蒔的胸口。楼下扑簌簌的一阵风响,两旁农田,风声鹤唳。
可是并没有箭飞来,什么都没有。苏青蒔依旧伫立风中,红染依旧站在台前。
红染突然地说:“青青,你看,这片荒野好不好看?”
苏青蒔循着她的声音,看着这片恢弘扩大的土地,背倚贺兰山,两侧有农家田地,再望出去,确是无边无垠的荒野,可是这荒野因为战乱而长满了荒草。
她问她:“你爱土地吗?”
苏青蒔说:“爱。”
她骄傲地说:“那你懂我为什么要帮助他。我大概不只是爱他,我更爱这片土地。”
唐亡后,开平三年六月,我的丈夫身为节度使,率万千将领攻占盐州,斩杀盐州刺史和将领六十二人,让我大灵州的疆域拓展了一倍。十一月,岐王李茂贞反梁,欲取灵州以为牧马之地。灵州城危,是我跟我的丈夫竭力拒之。十二月灵州解围,他封为颍川郡王,而我是他的郡王夫人。他生平没有别的女人,只有我和他的土地。我生平也没有别的依靠,只有他和土地。只要有土地,我就能活一天。
她说:“你知道韩家堡是什么地方?只是一个军事战垒吗?你错了。这个地方,是我的丈夫的祠堂,生前为他所建。它本来不是这样的,只是一个祠堂,是我用青石砖瓦,为他建起一座坚强的堡垒。”
“开平三年?已经一百年了。”
“是。我守着这片土地一百年了。一百年了,我怎么可能让人轻易夺走?让别人住进我的屋子里,把这里当成他们的军营?笑话。这个地方我的丈夫死了,就谁也不能进来了。他们要建王府,滚去别的地方。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你们两个?”
她狡黠一笑:“我们两个永远在一起,不能分离。”
我们两个永远在一起,不能分离。
她看着远方的漠色,微微地笑,一想到裴将军此刻铁青的脸色,突然觉得一阵畅快。
入城的消息,已经不需要她送到裴将军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