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屋子里的所有人,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苏青莳抿了抿唇,已经想到他们此行的计划。
他们本来并未想攻会州,掠夺东西只不过是临时的战略所需。他们一行人本欲往西,占领高地,试图从一个狭窄的游击区中开拓出一片可供修养生息的坚实土壤。
可是,往西前行的路比想象中凶险得多。探路人未能明晰前方路况,大军已经耗在这里逾一月。几周前已经与宋军交战,这几日又频袭宋军之城,行踪太过频繁,始终容易暴露。而一旦被人知晓行踪的话,很快就会陷入被动的夹击境地,再多呆一刻,便多一分的危险。
一定要尽快拿下。绝对不能后撤。这是此行夏王为自己所曾诺下的信言。
但是前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青莳刚想启唇,却无奈地咽下了喉头的话——她刚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夏王已经开口:“三个时辰内,会给大家答复。”
张房已领会,指派小兵往帐外宣布消息去了。
他凝视了她一眼,一瞬间想到了所有往世前尘,但毫无留恋,亦未动情。他只是客气地向她说:“苏姑娘,请暂且回帐避一避吧。”
她本已有谈判的筹码,可是对方这话一出,却失了谈判的时机。
刹那间,她心中一片冰冷。如果她真的走了出去,毫无意识地走了出去,如果自己真的不在他眼前,他怎么可能还有留恋,还会守护?一定会弃如敝履,绝对没有拦路救下自己的可能了。她心中苦涩,心中刚刚防筑起来的人情世界,也在一点点崩塌。在你心中,已经放弃我了吗?一时间,她竟然微微颤抖了起来,启唇,断断无奈地说道:“是”。一瞬间又不放弃,恋恋不舍道了一句安慰的话,算是最后的酬谢。
她微微地笑,道:“春来南雁,已携机蕴向北而归,正是生发之祥瑞。夏王不要太过忧虑了。”
谢过转身,突然绝望地想要放弃。她还没有做好准备,无法迎接这个残酷的现实。靠什么来拯救自己?别人已无法相信,只有自己了吧。
她迈出脚步,还未落地,突然听到夏王疑惑而坚定声音,好像于厚重之中又多出一丝惊喜:
“苏姑娘,请留步。”
三个时辰内,将军将会公开处死奸细苏青莳。
兵营中已经这样传开了。没有消息的开端,只是帐中传出消息的时候,大家心照不宣,已经领会了这意图。
拖下去不是办法,既然已经预定了期限,那么三个时辰过后,她的结局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再也不会有人质疑,亦不会有人提起。可是聪明的人却看得出来,她的命运其实已经决定了。前路紧张,这多出来的三个时辰并不是用来决定她的生死的,而是决定下一步的计划。
那一刻让她离开,就是对她宣示,她已经被放弃了。前面仍有重要的决策,紧张的战事,而她将与这些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她何尝不懂?
用尽所有,也要拼得一搏了。
三个时辰已尽,候在帐外的一干将领已按捺不住。天色已微微暗了下来,春日的傍晚,仍有刺骨的风寒穿过尚未安定的军心。时间刚过,他们果然看到她准时从帐中走了出来,身后还随着夏王和张义师,三人神情肃穆,张房脸上竟然微微露出紧张的申请。众人诧异,不禁面面相觑起来。
这三个时辰中发生了什么?
苏青莳走至营帐中间,大家纷纷为其让路,无人敢挡。所有人都不敢违背夏王的命令,此刻,他的命令显然是默许。
但不仅如此,他们之所以会毫不犹豫地让开,是因为……
——感到周身突然一阵冰寒刺骨。
她每走过一步,都带着一股寒风吹了过来,吹不到脸上,全都吹进了心里。像被偷走了一块,心中的秘密突然被人搅翻,引起一阵难以忍受的不适。
她每一步,就看破了一个人的心思。讥讽,愤怒,私情,乡念。更多的是抢夺的野心,杀戮的不安。但她再也不会多说一句,不会说她看到的满眼鲜血,她无心领悟残酷,只能消化柔情。
眼前,她只想取悦一个人。
苏青莳走出帐外的时候,离她第一次被处决已经过了四个半时辰,此时红日偏斜,宁静凄清的荒野上,点点莹眸似冷风拂畔,遥缀于咸月天色。很远,但又很近。
三个时辰内,他们达成了一致。此刻,她走出营帐,不是走向刑场,而是走向另一个命运的另一场赌博。她必须再一次需要运用特异的非常能力来保取自身的平安。
多么大的羞辱。
意味着在这种危险的场景下,如果她只是肉体凡胎,根本无法苟活于世。如果她愿意,她更希望用真心,去温暖一个人,温暖一军人。可是她做不到,无法选择。
自由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难的事情。对眼前的这一整个军队来说,也没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