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徽玉摇了摇头。
“母后赐的。她说,‘静好’两个字,是希望你安静、乖巧、不惹事。她给我这个字的时候,我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我以为她是在祝福我。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警告我——安静,乖巧,不惹事。否则,你和先帝一样。”
她顿了一下。
“先帝是怎么死的,我知道。母后知道我知道,但我不说。我不说,她就不动我。这五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安静,不再乖巧,不再不惹事,她会怎么对我?她会杀了我吗?像杀先帝一样?”
她看着陈徽玉。
“今天我想明白了。她杀不杀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想再安静了。”
她拿起那张折子,折好,收进袖中。
“明天朝会,我亲自递。”
陈徽玉看着她,看了很久。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一两片泛黄的叶子飘落下来,落在单殷帷的肩上。她没有拂掉,就那么带着那两片叶子,站在陈徽玉面前。
“静好,”陈徽玉说,“你知道递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知道。曹钦会反击。太后会震怒。陛下会装傻。朝堂上会吵成一团。所有人都会盯着我,问我为什么弹劾曹钦,问我证据从哪里来,问我是不是受人指使。我会被围攻,被质疑,被泼脏水。他们会说我疯了,说我被利用了,说我是受人指使的。”
“你不怕?”
单殷帷伸出手,握住了陈徽玉的手。不是上次那种轻轻的、试探的、碰一下就松开的那种握。是真正的、用力的、十指交握的那种握。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是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可以做一件她一直想做的事时,那种从骨头里涌出来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怀瑾,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十四岁之前,为母后活。十四岁之后,为那个秘密活。嫁给你之后,为太后活,为你活,为所有人活,就是没有为自己活过。明天,我为自己活一次。”
陈徽玉握紧了她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在银杏树下,在斑驳的光影中,在沙沙作响的风里。谁都没有说话。蝉在叫,叶在落,光在晃。两个人站在那里,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缠着,枝在地上分着,但风来了的时候,叶子会碰到一起。
“静好,”陈徽玉说,“明天,朝堂上,我会站在你旁边。”
“你不能。你是驸马,没有上朝议政的资格。”
“我会站在你旁边。”陈徽玉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不管有没有资格。”
单殷帷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那两团火烧得更旺了。不是愤怒,不是决心,是另一种东西——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前面有一个人举着火把在等她时,眼睛里会有的光。
“怀瑾,”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死的。”
“我不怕死。”
“我知道。但我不想你死。”
陈徽玉看着她,看了很久。
银杏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飘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风停了,叶子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静好,”陈徽玉说,“我们都不会死。”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单殷帷的眼睛。
“因为我们要做的事,不是去死。是让该死的人死。”
那天夜里,陈徽玉没有睡。
她坐在书房里,把那五样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桌面上。太后的信,曹钦的解药,顾延邢的证据,薛明远的话,傅话关的七个字。五样东西,五把刀。她看着它们,在烛光下,在黑暗中,在月光里。她看了很久,久到蜡烛烧完了三根,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久到窗外的蝉不叫了、鸟开始叫了。
然后她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收进怀里,贴在心口。
天快亮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晨光从东方涌过来,把整座京城染成了淡金色。远处的皇宫在晨光中像一座金色的城,宫墙是金的,殿顶是金的,连那些在宫墙上巡逻的士兵的盔甲都是金的。很美。美得不真实。像一幅画,画的是太平盛世,画的是国泰民安,画的是皇帝英明、太后贤德、天下太平。但画下面是血,是骨头,是五年前那一夜先帝的喊声。
陈徽玉关上窗,走出书房。
单殷帷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正式礼服——和大婚那天穿的那件一样的颜色,但款式不同。大婚那天的礼服是别人给她穿的,今天的礼服是她自己穿的。她站在晨光中,红色的衣摆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团在燃烧的火。她的头上戴着赤金累丝凤冠,鬓边插着赤金衔珠步摇,通身上下每一处都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但她的脸不是画里的脸。画里的公主是安静的、乖巧的、不惹事的。她的脸不是。她的脸上有一种陈徽玉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决心,是自由。是一个人终于决定做自己想做的事时,脸上会有的那种光。
“走吧。”她说。
陈徽玉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那座金色的皇宫。
“怀瑾,”单殷帷没有看她,声音从晨光中传过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度——不冷,不热,像一杯刚泡好的茶,“你准备好了吗?”
陈徽玉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五样东西。太后的信,曹钦的解药,顾延邢的证据,薛明远的话,傅话关的七个字。五样东西,五把刀。刀已经磨好了。
“准备好了。”
她们迈开步子,走进了晨光里。
身后,驸马府的大门敞开着,石榴树上最后几朵花在晨风中摇晃,火红的花瓣落在门槛上,像一小摊一小摊凝固的血。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干燥的热气,吹得门上的灯笼晃来晃去。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截短短的烛芯,和一缕细细的青烟。
烟散了。
人走了。
朝堂上,那场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