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病房的门。檬恩已经睡着了，被子蒙着半张脸，呼吸均匀。渝可轻手轻脚地坐下来，把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塞回被子里。
渝可认识檬恩太久了。小学同校不同班，初中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高中又撞到了一起。她看着檬恩在那三年里如何沉默地、坚定地与一切过分的注视保持距离。她帮檬恩丢过情书，和她一起把课桌里冒出来的棒棒糖、巧克力、牛奶、奶茶全部清出来，一袋一袋地拎到学校那尊孔爷爷雕像前放下。
渝可有时候会想，檬恩成绩好得离谱，是不是因为孔爷爷收了她那么多贡品，心里过意不去，悄悄给她开了点小灶？但转头看看自己，她送给孔爷爷的东西全被猫咪学长叼走了——好像也还不错，猫咪吃饱了，偶尔会来蹭蹭她的脚。
后来学校流传一个笑话：送给2013届高一A班那个漂亮学妹的礼物，不是被猫咪学长吃了，就是被摆在孔夫子的雕像前。渝可每次听到都忍不住笑。
她一直知道檬恩为什么这样。从小到大，那个男人的阴霾就压在她头顶，从未散开过。有人第一次“开智”是懂得了和爸爸妈妈交流沟通像朋友一样或者开始和男生谈恋爱，有人第一次“开智”是为了提醒自己洁身自好避免对男性有期待保护自己，檬恩属于第二种。
她曾经也担心过——檬恩会不会因为缺了那份爱，变成一个随便接受别人好感的、容易受伤的女孩。可她看见的，是檬恩一边洁身自好，一边退避三舍。不是故作姿态，是真的不需要。清高，优秀得不可方物，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
小打小闹之外，渝可有时候想，檬恩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她完全看不出来。
眼下都念大学了，檬恩休学在家，居然还有人念念不忘。渝可看着那些花束上的卡片，心里想：真正的“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一定是两厢情愿的。单向的念念不忘，只是一场漫长的自我感动。檬恩不回应，不是因为高冷，是因为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出现过那个能让她愿意开口说“我也想你”的人。至少——目前还没有。渝可把最后一束花送到护士台，回来洗了手，安安静静地坐在檬恩床边。窗外暮色渐浓，她撑着下巴，忽然有点好奇：那个人，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晚上两个人挤在病房里睡觉。檬恩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渝可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她怎么还不睡。“我一睡着就会做梦，”檬恩说，“而且就像是梦魇一样，醒不过来。”渝可撑起半边身子：“薛言衡哥哥过来的时候你有没有跟他讲？”檬恩摇摇头：“人家本来就不是这个科室的，经常过来就很感谢了。说不定他也不知道呢。”
渝可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耳机，塞了一支给檬恩：“要不我们听歌。”两个人戴着同一副耳机，音乐的声音把病房里那些仪器的微响和走廊里的脚步声盖住了。渝可听着听着先睡着了，檬恩还醒着，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用担心，渝可在旁边。她尽量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境，放空思绪，让意识像水一样慢慢往下沉。微微难受地睡着。早上起来，又是一身汗。
住院到了四月五日星期二。早上六点，渝可要赶高铁回学校上课。她走的时候带走了一堆不知道谁买来的糖果和巧克力，塞进背包里拉好拉链，回头看了一眼还睡着的檬恩，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檬恩出院的时候，护士台的小姐姐们都过来送她。“都瘦一圈了，真不容易。回家了好好休息，祝你们俩都健健康康的、幸幸福福的，不来医院遭罪了。”檬恩认认真真地道了谢。小姐姐们笑着说：“也谢谢你们啊，给我们送了好几次鲜花。感觉这几天的护士台都是春天的气息。”檬恩不好意思地笑了。
小姨来医院接的檬恩。没有直接回家，绕路去了一趟墓园，两个人一起祭奠了母亲。晚上小姨父和小鱼也过来了，一家人坐在餐桌前，灯光暖暖的。檬恩一直没告诉小姨自己住院的事，没想到她最后还是知道了。星期一那天，是渝可和小姨一起陪的她。第二天渝可看见檬恩小姨在，才放放心心回去上课了。
檬恩在医院住了四天，左手背被扎了四次针，肿得老高，连握拳都费劲。回家以后也要继续吃药调理。
她好多天没有去书房了。晒太阳也只肯上二楼的露台，那里离那面镜子远一些。除了吃饭，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身体慢慢养回来了一点，可黑眼圈却越来越重，怎么也睡不好。八号那天奶奶请了个中医过来，连续扎了三天针灸，睡眠稍微浅了一点——但只要一睡着，梦魇还是会准时来敲门，像有人掐着表等在那里。
随着中医一起到来的还有中药，西药才吃结束就要换中药，一碗一碗地喝，苦到舌根发麻。家庭医生雯姐原本只帮奶奶检查身体，现在多了一个檬恩。
四月九日，星期六。檬恩起得很早。下楼的时候，看见阿姨和奶奶正在院子里打太极，动作缓慢而舒展，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没有打扰她们，自己去了书房。
前几天薛晗拿过来一叠很漂亮的纸，说帮忙写几张毛笔字书签。那些纸每一张都精致得不像样——烫金的、洒银的、有暗纹的、带着淡淡花香的，薛晗果然是小女孩的心思，把所有的漂亮都铺开在桌上。檬恩想，既然纸这么好，写的时候就要更认真些。她先把平时练字的宣纸铺开，打算润润笔，温习一下手感。
说起来奇怪，可能真的是日有所思，檬恩在宣纸上写下的第一句话是：「万语难尽涩于口，祈尔繁芜胜常春」写完了，她拿起那张纸，念了一遍。念完，又念了一遍。
她想起出院后第一个夜晚。她等黄昏落幕，等夜幕低垂，等月亮升起来，满心期待那面镜子会像从前一样发光。可无论月光多皎洁，镜面都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亮过。她伸手去摸——坚硬的、冰凉的，和任何一面普通的镜子没有区别。有一天起床发现月经来了，几乎是一瞬间，脑子里自动匹配出一个场景，她想也没想就去触摸镜子。依旧什么也没有发生。镜面冷冷地对着她，像一扇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