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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春寒料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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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窈……阳台外的监控……警察都调取过了,鉴定报告你也看了。是窈窈最喜欢的那个娃娃,被风吹到了栏杆底部的缝隙里。她想去够,身体靠在了那片……那片早就腐朽的栏杆上。栏杆断了,她才……那是个意外,是意外啊!”

他试图用事实唤醒她沉溺于仇恨的理智,哪怕这事实同样鲜血淋漓。

“不!不是!根本就不是!”

她拒绝接受这个解释,仿佛接受就意味着她失去了怨恨的对象,失去了支撑她活下去的扭曲支柱。

“明明就是他没有看好她!如果他当时在旁边,如果他听到了动静,如果……他哪怕抬一下头!我的窈窈可能就不会掉下去!就是他!就是他害死了我的女儿!”

凌建安看着她眼中近乎偏执的光芒,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颓然地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出门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明确告诉之之,你只看到他在客厅,下意识觉得自己叮嘱了。”

“我们都有错,姝窈。我们没有尽到父母的责任,没有给家里做好安全排查,为什么……为什么到头来,要把所有的错误,都归咎在一个当时也只有十岁,同样被吓坏了的孩子身上呢?”

陈姝窈擦掉眼泪,但那泪水很快又涌出来。

她看着凌建安,眼神里的痛苦渐渐被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取代,那是经年怨恨淬炼出的毒刃。

“孩子?”她嗤笑一声,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比刚才的哭喊更令人心寒,“我的孩子,只有窈窈。他,可不是我的孩子。”

凌建安被她话里毫不掩饰的切割与否定刺得浑身一颤,张了张嘴,竟一时失语。

陈姝窈像是很满意他的反应,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你总是替他说话,给他找借口,找理由。你是不是忘了,凌建安?他根本就不是你的孩子!”

“你……你胡说些什么!”凌建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被冒犯的怒气。

“我胡说?”陈姝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丈夫,灯光在她身后投下扭曲的影子,“是胡说,还是事实,你心里最清楚!”

她开始翻扯旧账,那些被岁月尘封,却从未真正过去的家庭龃龉,此刻被她一件件抖落出来,带着陈年的霉味和尖锐的棱角。

“当年,我和你结婚五年,好不容易才有了窈窈。可你爸妈呢?他们嫌弃我生了个女儿!觉得我不能给你们凌家传宗接代!月子里就给脸色看,话里话外都是别人家的孙子多好!”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那些积压的委屈与愤懑喷薄而出:“我生窈窈时大出血,伤了根本,医生说我很难再怀孕了。你妈知道后,更是变本加厉!她想让我们离婚!想让你再找一个能生儿子的!”

凌建安痛苦地闭上眼睛:“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妈后来也后悔了,她对窈窈不是也很好吗?”

“后悔?好?”陈姝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弯下腰,凑近凌建安,“凌建安,我现在才想明白……我明白了!”

她忽然伸出手,猛地揪住凌建安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猜忌与豁然开朗般的“醒悟”。

“你说!凌砚之他……是不是你和别的女人在外面生的野种!你妈想要孙子,你就弄了个现成的回来,是不是?!”

“陈姝窈!”凌建安猛地掰开她的手,踉跄着站起来,“你疯了吗?!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的手被甩开,陈姝窈却仿佛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她后退一步,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和一种扭曲的了然。

“怎么?恼羞成怒了?”

“难不成真让我说中了?他比窈窈大四岁……所以,你和我结婚的时候,就在外面乱搞,有了孩子!后来见我生了个女儿,不能再生了,你就干脆……干脆明目张胆地把他领回来!说什么捡来的?骗鬼呢!你就是想用他来堵你爸妈的嘴,来继承你凌家的香火!是不是?!”

凌建安看着她越说越离谱,越说越笃定,心中那点因她痛苦而生的怜惜,彻底被荒谬和疲惫淹没。

这五年,这样的争吵上演了无数次。

从最初的抱头痛哭,互相安慰,到后来的互相指责,歇斯底里,再到如今这般,陈姝窈将失去女儿的悲痛,扭曲成了对丈夫的猜忌,对养子的憎恶,甚至虚构出根本不存在的背叛来佐证她的恨意。

她需要恨。

恨一个具体的人,恨一个“罪魁祸首”,才能让她觉得自己女儿的死亡有意义,才能让她破碎的世界有一个支点,哪怕那支点是由谎言和幻想构筑的。

他不想再争辩了。

所有的解释,所有的证据,所有的情理,在这座由痛苦筑就的堡垒面前,都苍白无力。

陈姝窈见他沉默不语,那种沉默在她眼中无疑是默认。

她像是赢得了某种惨烈的胜利,又像是坠入了更深的冰窟,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们俩……还真像啊。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只会逃避。凌砚之是,你也是!”

“你要我说什么?”凌建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你从心底深处,就已经认定了窈窈的死是之之的错。无论我拿出多少证据,说多少道理,你都不愿意接受,你只愿意相信你自己愿意相信的。我还能说什么?”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对夜色陈述,又像是在做最后一次徒劳的厘清。

“我说了,当年我是在海边偶然遇到之之的。他躺在礁石缝里,浑身是伤和污泥,奄奄一息。我把他送到医院,医生抢救了很久,说他肺部有严重积水,脑部有撞击伤,存活的概率很小。”

“可是那孩子……他挺过来了。顽强得让人心疼。但持续高烧损伤了记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知道自己五岁,叫“之之”,具体是哪个“zhi”,他也不知道。”

“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我送他去福利院,警察帮忙查了所有失踪人口记录,没有匹配的。他就好像……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又差点凭空消失。”

“那个时候,是你拉着我的手说,‘这孩子真可怜,要是我们窈窈有个哥哥姐姐或者弟弟妹妹就好了,家里也热闹些。’”

“姝窈,是你先动了的恻隐之心。我一直以为,你也是喜欢孩子的,至少……不排斥。”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

“而之之……他醒来后,很长一段时间,只让我靠近。他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眼睛里全是恐惧。他那个时候只有五岁,经历了生死,失去记忆,无家可归。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怎么忍心,再把他丢回那个冷冰冰的,充满未知的福利院?”

陈姝窈听着,脸上的疯狂和恨意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悔恨与更多怨怼的神情。

她冷笑一声,打断他:“所以你就大发慈悲,把他领回来了?凌建安,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啊,普度众生。”

凌建安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无尽的苍凉:“我问过你的意见。正式领养手续前,我反复问过你。你当时看着在病床上乖巧安静,不吵不闹的之之,你是点了头的。你说,‘带回来吧,以后窈窈就有个伴了,不会孤单。’”

“可是现在呢?”他终于转过身,直视着陈姝窈的眼睛,那眼神里有痛心,有不解,也有深深的无力。

“你变了。我能理解,失去窈窈的打击太大了,换作任何人都可能崩溃。我理解你的痛苦,你的怨恨需要宣泄口。可是,姝窈,活着的人没有错。之之没有错。你变得越来越固执,越来越……偏激了。”

“你只看到他后来成绩优异,性格安静。可你知不知道,窈窈刚出事那段时间,他承受着什么?”

“他也承受着失去妹妹真切的悲痛!他目睹了现场,那个画面成了他之后很长时间的梦魇!他还要承受你强加给他的,无休止的冷眼和言语的刀子!甚至……连他自己,在最初的那段黑暗日子里,都认同了你的‘罪名’,他觉得是自己没有看好妹妹,是他害死了窈窈!”

凌建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与心疼:“所以他开始沉默,变得比之前更孤僻!他开始出现幻觉,总说听见窈窈在叫他!他晚上不敢睡觉,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他甚至……甚至出现了自杀倾向!医生诊断他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得了抑郁症!”

“这些,你知道吗?!你在沉浸在失去窈窈的痛苦里时,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这个被你带回家,叫你‘妈妈’,同样失去了妹妹,并且被你的恨意凌迟着的孩子?!他也在深渊里挣扎。”

凌建安很平静地说出最后几句话,眼圈却通红。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陈姝窈骤然苍白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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