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想”，是对亡者最大的不敬，也是对母亲痛苦的漠视。
网络那头，易祉嵛当然无法感知这文字背后汹涌的暗流与冰冷的绝望。
他只看到凌砚之赞同了他的想法，甚至流露出同样的渴望。这让他产生了一种“知己”般的共鸣和喜悦。
一只鱼：“没关系！我们不也是好朋友嘛！好朋友就像没有血缘的兄弟姐妹！”
一只鱼：“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勾手指.jpg）”
一辈子的好朋友。
凌砚之看着这行字，心底涌起的不是暖流，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自嘲的心酸。
一辈子？多么美好又沉重的承诺。
像童话故事的结尾，王子与公主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可是……像他这样的人，背负着无法言说的过去，生活在这样一个冰冷裂缝的家庭里，真的能拥有“一辈子”这样奢侈的东西吗？真的能留住易祉嵛这样明亮如太阳的人吗？
高中三年，或许可以。
但三年之后呢？各奔东西，踏入不同的阶层，面对现实的压力，经历生活的磨损。
再深厚的情谊，在时间和距离面前，会不会也终究会褪色、变淡，最终成为通讯录里一个偶尔问候，却再无交集的名字？
这才是现实，不是吗？
可是……如果连眼前的快乐，都要预先给它标上保质期，都要计算着它何时会消散，那每一天、每一次相聚，岂不是都成了一场倒计时的狂欢？
那这样的青春，这样的情谊，该是多么苍白而乏味？
不。凌砚之轻轻摇头，像是要甩开这些突然袭来的，灰暗的念头。
青春之所以为青春，不正是因为它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变量，允许人们不顾一切地去相信、去靠近、去承诺吗？
青春本就是一场充满不确定的旅途。
与其在担忧失去中度过，不如抓住当下，哪怕那个“一辈子”最终可能只是一段路程的陪伴，但在承诺的那一刻，那份心意是真的，那份温暖是真的。
顺其自然吧。
他对自己说。
既然无法预知终点，那就先握紧此刻掌心的温度。
z：“是。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这句话，他打得很慢，很认真。
像是在对自己做一个确认，也像是在回应易祉嵛那份毫无保留的赤诚。
屏幕那头，易祉嵛几乎是跳了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反复看着那行字。
“一辈子的好朋友”！
凌砚之亲口承认的！
凌砚之居然如此肯定地回应了他！
他抱着手机，指尖飞快地敲击，仿佛要把这份兴奋传递过去。
一只鱼：“好！拉勾！说定了！（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jpg）”
……
夜色渐深，雪又零星地飘了起来。
十一点左右，易祉嵛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下楼。
贺在扬和谢思怀已经等在小区门口，贺在扬今天异常兴奋，围着一条崭新的红色羊绒围巾——那是他姐贺静雅硬给他和谢思怀戴上的“兄弟款”。
出门前，贺静雅正踮着脚给弟弟整理围巾，又仔细帮谢思怀把羽绒服的帽子戴好，嘴里叮嘱着：“玩一会儿就回来，别冻着，注意别让烟花溅到衣服上。”
“知道啦姐！你真啰嗦！”贺在扬嘴上抱怨，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
谢思怀依旧沉稳，只是看着弟弟蹦蹦跳跳的样子，眼里带着纵容的笑意。
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爬过同一棵树，打过同一场架，分享过无数秘密。
易祉嵛知道贺在扬书包里永远给谢思怀备着润喉糖，贺在扬知道易祉嵛小时候怕黑怕打雷。
而贺在扬对谢思怀那份超越了兄弟界限的，日益炽热的情感，则是易祉嵛和贺在扬之间心照不宣的，紧紧守护的秘密。
易祉嵛能感觉到，上了高中后，贺在扬看向谢思怀的眼神，那份依赖与独占欲，变得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难以隐藏。
只是谢思怀似乎从未察觉，或者，刻意选择了不察觉。
这份依赖与眷恋，沉重得让易祉嵛这个旁观者都有些心惊。
他有时会为贺在扬感到心疼，也为那份无法言说的情感感到怅惘。
雪夜的路灯将三个少年的影子拉长。他们提着买来的小型烟花，走向允许燃放的江边广场。
易祉嵛掏出手机，先给凌砚之发了条消息：“之之，在干嘛？方便视频吗？给你看烟花！”
很快，凌砚之回复：“我和我爸在楼下，可以。”
视频邀请立刻拨了过去。
接通后，凌砚之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戴着口罩和帽子，露出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
“之之，你看！”易祉嵛兴奋地将镜头反转，对准江边。
对岸城市的灯光在雪幕中晕染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近处，已经有性急的人开始点燃小小的仙女棒，金色的火花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短暂而灿烂的弧线。
雪花悠悠飘落，落在镜头前，更添了几分梦幻。
凌砚之也学着他的样子，将镜头反转，让他看津南的雪夜。
“好美的景色。”易祉嵛感叹。
凌砚之闻言，立刻将镜头转回，对准了自己。好像有些不自在，又好像不想让易祉嵛看太久那片寂寥的雪夜。
易祉嵛在那边笑：“景美，人也美。之之，你真好看。”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看。”凌砚之低声反驳，下意识地移开了一下视线。
“这你就妄自菲薄了。好看就是好看，我易祉嵛从不乱夸人。”他不依不饶，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忽然凑近屏幕，语气带了点责怪，“你多穿点，耳朵都冻红了。”
凌砚之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果然，一片冰凉，但被他这么一说，仿佛又有热气从耳根后面涌上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有时候易祉嵛随随便便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让他心跳失衡，面红耳赤。
大概……真的是自己脸皮太薄了吧。他只好这样解释。
江边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手中都拿着各色烟花。
距离零点还有一分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集体性的，越来越高涨的期盼。
易祉嵛激动地切换到屏幕录制模式，跑到正在摆弄一个“加特林”烟花的贺在扬身边，将凌砚之那边的窗口缩小放在角落。
“之之！马上就是新年了！”
凌砚之坐在小区空荡荡的秋千上，轻轻晃着。
周围也聚集了不少邻居，大人小孩都有，手里拿着烟花，仰头看着墨蓝色的夜空，等待着那个共同的时刻。
倒计时的声音，从易祉嵛的视频里，也从小区不知哪家窗户开着的电视机里，隐隐约约地传来，汇聚成同一个洪亮的声浪：
“十！九！八！……”
凌砚之握紧了手机，屏幕上是易祉嵛在风雪中发光的笑脸，还有贺在扬和谢思怀模糊的身影。
“三！二！一！”
“新年快乐——！！！”
“砰——啪——！”
几乎是同一瞬间，无数的光点尖啸着划破夜空，在最高处轰然炸开！
万千朵绚烂到极致的花火，在墨黑的夜幕上尽情绽放、流淌、坠落！将飘落的雪花都映成了五彩缤纷的光点！
江对岸的摩天大楼灯光秀同步亮起，“新年快乐”的巨大字样璀璨夺目！
广场上、小区里，欢呼声、笑闹声、烟花爆炸声、孩子们的尖叫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汹涌地冲刷着旧年所有的疲惫、伤痕与阴霾。
“新年快乐！！！之之！！！”易祉嵛在那边大喊，声音几乎被淹没，但笑容灿烂得比任何烟花都耀眼。
凌砚之仰着头，望着满天华彩。
那光芒落进他眼底，明明灭灭：“新年快乐！易祉嵛！”
旧年终于在这一片璀璨的轰鸣中，彻底落幕了。
带着疫情的余烬，带着经济的寒霜，带着每个家庭各自的隐痛与期盼。
新的一年，一定会奔向更好的未来。
焰火终会熄灭，雪花终会融化。
未来或许仍有风雪，但至少在这个崭新的开端，光和暖意，曾如此真实而盛大地点亮过彼此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