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失去了那份虽然收入不高,却足以让她在家庭之外拥有微小天地的寄托。
她的脾气因此变得更加阴晴不定,看向凌砚之的眼神里,那层冰冷的隔膜之下,似乎又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怨怼与焦躁。
凌砚之变得更加沉默,尽量缩小自己在家的存在感,除了吃饭和必要的交谈,几乎都待在自己房间里。
他听易祉嵛说,贺在扬的父亲贺崇文,那位一贯沉稳干练的市长,也因为种种复杂的原因,在年关前的调整中,从那个显赫的位置上下来了。
贺家的大门,想必这个年关也会清冷许多。
而易祉嵛家的公司,同样在风暴中剧烈颠簸。股票市值大幅缩水,人心浮动,不少员工选择了离开。
温以晴远在伦敦,鞭长莫及。易闻远日夜扑在公司,试图稳住局面,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偌大的别墅里,常常只有易祉嵛和兰姨两个人。兰姨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生怕他闷着,但他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他想去找贺在扬排遣无聊,却被贺在扬隔着电话哭诉:“别提了!我妈现在跟看犯人似的看着我!说我要是敢出去瞎逛影响我哥复习,就打断我的腿!我哥高考现在是全家头等大事,懂吗?天大的事!”
易祉嵛对着电话翻白眼:“高考是大事,兄弟就不是事了?重哥轻友!”
贺在扬在那边哀嚎:“天地良心!我这不是身不由己吗!等我哥高考完,小爷我请你吃遍京市!”
挂了电话,易祉嵛倒在柔软得过分的沙发里,盯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只觉得那光芒冰冷又空洞。
百无聊赖中,一个念头突然浮上心间。
他猛地坐起身,眼睛发亮,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对啊!我可以去找之之啊!”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再也按捺不住。他几乎是跳起来抓过手机,指尖飞快地点开那个星空头像。
一只鱼:“在吗?之之?”
几乎是秒回。
z:“我在。”
一只鱼:“你住哪里的啊?(乖巧坐等.jpg)”
z:“?”
一只鱼:“我想来找你玩!”
……
津南,凌砚之家的客厅。
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漂浮着茶水温润的蒸汽和果盘里柑橘淡淡的清香。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声音开得不大。
凌砚之的爷爷奶奶,从老家来过年的外婆,父亲母亲都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聊着家常。
凌砚之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手机震动时,他下意识地划开。当“我想来找你玩”这几个字跳入眼帘时,他的指尖一滑,手机险些脱手。
他迅速稳住,拇指按住侧键将屏幕熄灭,动作快到近乎慌乱。
还好,没有人注意到他瞬间的失态。
凌砚之重新解锁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该如何回复。
心底有个声音在小小地雀跃:他要来?他想见我?
但另一个更沉重,更现实的声音立刻压了上来:不行。妈妈在这里。这个家……不适合招待他。尤其是,不适合招待易祉嵛。
他抿了抿唇,艰难地打字回复:
“你来找我干嘛。”
一只鱼:“我想你了,不能来找你玩吗?(委屈巴巴.jpg)”
一只鱼:“而且叔叔之前也说了,欢迎我去家里玩。(理直气壮.jpg)”
一只鱼:“之之,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保证.jpg)”
消息一条接一条,凌砚之看着那些文字和表情包,仿佛能看见易祉嵛在屏幕那头眼巴巴等着的样子。
他的心软成了一片,几乎就要脱口答应。
他甚至开始飞快地盘算,如果易祉嵛来了,睡哪里?怎么跟家人介绍?带他去哪里玩?
然而,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悄悄投向母亲陈姝窈。
她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是目光似乎并没有真正落在电视上,而是虚空地凝望着某处。
这个家,因为她的存在,始终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薄膜。
任何外来的、鲜活的气息,都可能成为刺激这层薄膜震颤的不安定因素。
尤其是易祉嵛。
他那么明亮,那么温暖,像太阳,光芒太盛,动静太大。
邀请他进来,会不会打破这脆弱的,维持了多年的平静?
会不会让母亲那本就难以捉摸的情绪,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他不想让易祉嵛看见这个家真实的样子,不想让他感受到那种无处不在的低气压,不想……让他对自己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或困惑。
他垂下眼睫,将那些翻滚的思绪用力压回心底。
然后,他放下手机,转向母亲:“妈妈,我……”
话开了头,却又卡在喉咙里。
说什么?
说有个朋友想来家里玩?
说这个朋友对我很重要?
说我想让他来?
陈姝窈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无波,凌砚之在那目光下,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都蒸发殆尽。
他移开视线,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没事妈妈,我就是想问问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这个生硬的转折让陈姝窈蹙了一下眉,但她没说什么,只是重新将目光转回了电视。
韩淑华倒是听到了,立刻笑眯眯地接过话头:“哎呦,我的宝贝之之,你就别操心这些了。想吃什么外婆去买就行了。”
凌砚之顺势站起身:“那我和你一起去吧。正好……出去走走。”
“好,好,一起去。”外婆也乐呵呵地站起来,穿上厚外套。
走出家门,楼道的冷空气让凌砚之精神一振,却也让他心底那点失落变得更加清晰。
他摸出手机,看着易祉嵛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然后,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z:“对不住啊,家里人太多了,实在是没地方睡了。你是客,来了我也不想让你去住酒店。你就安安心心在家吧,我们开学就能见面了。”
点击发送。
凌砚之看着“已发送”的提示,心里空了一块。
他知道这个理由很蹩脚,易祉嵛未必会信。
但他想不出更好的说辞。
很快,手机震动。回复来了。
一只鱼:“行吧,之之。我会想你的。(耷拉耳朵的小狗.jpg)”
没有追问,没有抱怨,只是接受了这个拒绝,并附上了一句直白到让人心尖发软的想念。
愧疚和温暖交织着涌上来,冲淡了些许失落。
他忍不住回了一句:“多想想数学题吧。”
几乎是立刻,新的消息跳出来。
一只鱼:“啊,之之,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扯到学习啊!(哭丧脸.jpg)”
隔着屏幕,凌砚之几乎能想象出易祉嵛抓狂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易祉嵛看着凌砚之最后那条带着教训口吻却又似乎隐含笑意的回复,也撇了撇嘴,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自己则向后倒进柔软的靠垫里。
“唉,算了。”他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反正……也就还有一个多月了。”
等待虽然漫长,但知道终点有想见的人,日子似乎也就有了可以期盼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