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们急切地提问,得到解答后恍然大悟或继续困惑的表情。
看着凌砚之低垂的睫毛,微动的嘴唇和那双落在草稿纸上,写着清晰步骤的手……
一股莫名的不爽,悄无声息地滋生。
他说不清这情绪到底是什么。
不是嫉妒凌砚之的受欢迎——他早就知道状元有多耀眼。
也不是生气自己听不懂那些高深的数学讨论——他有自知之明。
就是觉得……有点烦。
烦那些人挡住了他的视线。
烦那些嘈杂的低声议论干扰了他的“清净”。
烦他的之之,现在被那么多人围着,耐心地给他们讲题,都没空看他一眼,没空和他说一句话。
明明……明明凌砚之是他的同桌。
是他的之之。
平时给他讲题时,虽然偶尔毒舌,偶尔不耐烦,但那是他们之间的专属时间。
现在,这种专属感被打破了。
凌砚之成了公共的参考答案,谁都可以来问,谁都可以分享他的智慧和耐心。
易祉嵛知道这想法很幼稚,甚至有点无理取闹。
凌砚之帮助同学无可厚非,他不属于任何人,他有自己的空间。
可心里那点别扭,就是挥之不去。
他盯着历史书上秦始皇的画像,感觉那张威严的脸此刻都在嘲笑他的小心眼。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拉回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耳朵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那边传来的凌砚之清冷的讲解声,和其他人此起彼伏的提问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圈人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
终于,在第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声清脆响起时,那些请教的人才心满意足或意犹未尽地渐渐散开,嘴里还讨论着刚才的收获。
凌砚之周围终于恢复了清净,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然后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易祉嵛。
易祉嵛还维持着面对历史书的姿势,眼神却明显放空,不知道神游到了哪个朝代。
“易祉嵛。” 凌砚之叫了他一声。
没反应。
“易祉嵛?” 凌砚之稍稍提高了音量。
易祉嵛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慢吞吞地转过头,看向凌砚之,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硬邦邦的,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酸溜溜的阴阳怪气。
“凌老师下课了?讲了一节课,辛苦了哈。”
凌砚之:“?”
凌老师?
易祉嵛平时要么连名带姓,要么嬉皮笑脸叫之之,很少用这种略带讽刺的尊称。
易祉嵛看着他茫然的反应,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却又找不到合理的宣泄口,只能继续用那种别扭的语气,硬邦邦地刺了一句:“没什么。就是看我们凌老师今晚很受欢迎嘛,春风化雨,诲人不倦。给别人讲题的时候,那叫一个温柔耐心,如沐春风。”
这话里的“醋意”,几乎要凝成实体滴下来了。
可惜凌砚之在人情世故和情绪解读上,向来缺乏那根敏感神经。
他闻言,只是微微蹙起了眉,眼睛里浮起真正的困惑。
他以为易祉嵛是在抱怨自己平时给他讲题时不够耐心,态度不好。
毕竟,对比刚才他给其他同学讲解时的平和,他给易祉嵛讲题时,确实因为对方时常走神,基础薄弱而更容易失去耐心,语气也难免会带上些严厉。
于是,凌砚之认真地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们只是来问我最后两道大题的解题思路。我只是陈述我的解法,并不是在‘教’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易祉嵛:“而且……我平时给你讲题的时候,不温柔吗?”
温柔?
凌砚之讲题,跟“温柔”这个词有半毛钱关系吗?
逻辑清晰得像手术刀,语言简洁得像电报,偶尔毒舌起来能噎死人。
可是……可是他就是喜欢那样的凌砚之啊。
专注的,有点凶的,只对着他一个人无奈叹气的凌砚之。
易祉嵛被自己这前后矛盾的逻辑绕晕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没法直说“我生气是因为你对他们和对我一样好”。
他只能梗着脖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继续嘴硬:“哼,反正……反正给我讲的时候没有给他们讲的时候有耐心。”
这话说得底气不足,声音都低了下去。
凌砚之这回听明白了,不是抱怨自己凶,而是……嫌自己给别人的耐心更多?
这指控让他更加困惑,也有一点点的……冤枉。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形,自己只是正常解答,并没有特别有耐心啊?反而因为人多问题杂,他还加快了解说速度。
他看着易祉嵛气鼓鼓又别别扭扭的侧脸,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了以前在某本心理学书籍上瞥见过的一个词,虽然不完全贴切,但似乎能解释一点易祉嵛此刻的行为——像小孩被抢走了唯一的糖果?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奇异的感觉。
他轻轻叹了口气,决定不在这奇怪的情绪点上纠缠:“是你先没了耐心。每次讲不到三遍,就开始眼神飘忽,心思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易祉嵛:“……” 被精准戳中痛脚,他脸上那点强装的硬气瞬间垮掉,只剩下被抓包的尴尬。
凌砚之见他这副样子,也不再追问那莫名的脾气来源。
他转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感觉今天下午的数学题,做得怎么样?”
提到考试,易祉嵛总算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出口。
他立刻顺着台阶下,身体往凌砚之那边凑了凑,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我觉得……还行吧?至少比秦老师平时随堂测验那些题要友好一点,没那么绕,陷阱也没那么深。”
他眨了眨眼,把功劳归于眼前人:“这还得多亏了我们之之前段时间的特训,让我对数学这座大山,至少有了点管中窥豹的感觉,知道从哪儿下脚了。当然……”
他拖长了调子,诚实补充:“会做的还是会做,不会的……依旧是不会。但蒙起来好像更有底气了!”
凌砚之看着他这坦荡中带着点小狡猾的样子,忍不住抬手扶了扶额:“那你还是抓紧时间,好好复习你的文科吧。但愿这次,你的文科成绩能继续给力,救你于水火。”
易祉嵛嘿嘿一笑,终于拿起那本被他冷落了许久的历史书,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只是目光,仍会时不时地,悄悄溜向旁边那个已经重新低下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清冷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