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州，硅谷科技园区。

漆黑的萨博班行驶在公路上，杜蔷薇看了一眼导航，确认路线正确后把手移回了方向盘。

今天是ABAT的安全审查日，杜蔷薇代表SSC，以技术审核的身份跟联邦反情报与安全局（DCSA）的人一道前往硅谷的ABAT总部进行审查。

车子一路畅通无阻，直到进入了硅谷中心地带。

位于湾区南面的硅谷是世界上科技企业最密集的地区，这里随处可见大型科技企业为自己的总部修建的园区，它们坐落在此，看起来形状各异，风格迥然不同但又出人意料的和谐。

此时正值上班时间，道路两旁人烟稀少。阳光洒落在杜蔷薇的墨镜边框上，她一边按照导航的提示开着车，一边时不时眺望一下周围露出品牌标识的办公楼，直到副驾驶坐着的同事推了她一把。

“嘿，那里。”

说话的是丽萨·莫拉莱斯，她是SSC新派驻的观察员，负责记录审查和整理安全材料。

杜蔷薇顺着丽萨手指的地方看去，那根几周前在社交媒体和新闻上疯传的推进器正矗立在不远处。

这根在大气层外转了一圈又重新回归地球的大家伙，如今被当成了ABAT的门面摆放在了总部大楼门口，所以杜蔷薇一行人远远就能看到它。

“你甚至不需要导航。”年轻的观察员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说着，“真壮观，不是吗？跟在电视上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嗯哼。”

不知是不是新人的缘故，丽萨一路上说个不停，搞得负责开车接她的杜蔷薇有些头大。

不过她还是趁着等红灯的时候，顺着丽萨的目光往远处看了一眼。

层层叠叠的植被包裹着不远处的建筑物，ABAT的总部大楼之前是被绿化带完全包裹的，而现在，这圈绿化带被单独开了一个缺口，留着放置那根被用来展示的助推器。

杜蔷薇盯着那节助推器，眨了眨眼，思绪飞到了千里之外。

数月前，ABAT的控制权争夺落下帷幕，凉冰得以继续担任CEO——杜蔷薇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对于SSC来说，大家的心情犹如坐了一趟过山车，采购主任虽然对ABAT隐瞒董事会成员变更感到不满，但事已至此，凉冰这艘船将沉未沉，他们一行人就不得不硬着头皮跟着她继续航行。

而在杜蔷薇看来，她警惕着凉冰这类资本势力卷起的风暴，却又不由自主地希望对方能够成功。

杜蔷薇怔怔地望着那根矗立在阳光和蓝天下的助推器。

她认为自己是个局外人，但在某些时刻，她又觉得自己深陷其中。

车子穿越了几丛绿化带，随着距离缩短，那根几十米长的火箭助推器逐渐在二人眼前清晰起来。

助推器明显是被清洗过，发动机火焰燎出来的黑色灼烧痕迹被ABAT的深蓝色图标覆盖，底部的四根液压支架则稳如磐石般地托举着上方这尊数吨重的身躯。

可能是方便游客参观打卡——事实上，杜蔷薇开车靠近的时候确实看到有不少游客在旁边拍照，甚至有网红博主在拍视频介绍。

杜蔷薇见状忙驱车拐进了里面的大门，她不太想开着政府的车子出现在某个达人的vlog里。

漆黑的萨博班在ABAT的露天停车场里停下，杜蔷薇下了车，想着帮同行的丽萨拿点东西，可刚一扭头，就看到了另外两个DCSA的伙伴儿下了车朝她们这边走来。

打头的叫大卫·霍克，是DCSA的工业安全代表，也是这次任务的领队。

“罗丝。”霍克冲她点点头，“又见面了。”

“大卫。”杜蔷薇关上车门，“这次麻烦你跑一趟。”

“例行公事。”霍克耸耸肩，看了一眼ABAT总部的玻璃门，“根据工业安全条例，战略承包商需要执行新的安全检测，这个流程你都清楚。”

根据SSC与ABAT的新合同，“普罗米修斯2c”已经按照行业标准完成了回收，虽然还未到量产阶段，但已触发里程碑交付，公司与政府的合作关系因此上调，所以需要进行新一轮安全审查。

“杰弗里·库珀。”

留着褐色卷发的年轻男人绕过了霍克，走上前与杜蔷薇握手。他是DCSA的反间谍特工，手上还端着一个平板，看样子一直在记录着什么。

“杰弗里。”霍克招呼他，“这位是罗丝，太空军的采购技术代表，ABAT的项目她一直在跟。”

库珀看了看杜蔷薇，“我提前看过ABAT的人员名单。你和他们的CEO是大学同学？”

杜蔷薇面不改色：“是的。纽威克理工大学，已经按程序备案过了。”

库珀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倾向，只是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还有谁没到？”霍克环顾四周。

“克里斯在后面。”库珀说，“他去买咖啡了。”

话音刚落，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拐进停车场。下来的是克里斯·艾尔斯，DCSA的网络安全评估员，他戴眼镜，手里拎着电脑包和一杯咖啡。

“抱歉，路上堵车。”克里斯一边小跑着朝这儿过来，一边举起咖啡示意了一下，“要给你们带吗？”

“不用。”霍克看了一眼手表，“九点零五，人都到齐了，进去吧。”

五个人走向ABAT总部的玻璃门。丽萨跟在杜蔷薇身后，她头一次参与这种跨组织审查，有些不明白地问：“罗丝，你的伦理审查不是通过了吗？那个反间谍部门的人……怎么还问？”

“他大概查过我的档案。”杜蔷薇语气平淡，“可能是重新备案吧。”

丽萨闻言张了张嘴，没再问下去。

玻璃门感应打开，ABAT的安保主管已经等在门厅里了。他姓帕特尔，四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安保制服，胸前挂着ABAT的工牌。

“嘿，大卫，早上好。”

在场的除了大卫，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面，大家互相认识了一下，随后帕特尔便告知他们老板已经在会议室里等候。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楼上进发，帕特尔领着他们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闭，杜蔷薇跟丽萨站在电梯中间，她微微侧头，瞥见库珀似乎正在平板上查看ABAT的股权结构图，然后她抬起眼睛，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这里比起上次她跟采购副主任一起来的时候倒没有太多变化，依旧是简洁的装潢，偶尔能看到充满科技感的装饰和一些公司周边。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多了几台显示屏，上面播放着ABAT的公关宣传片和回收成功之后的新项目预告。

“……扎根科技事业和对宇宙探索的使命，让我们将先进的公司理念传达给世界——”

滔滔不绝的背景男声结束，显示屏上的宣传片画面逐渐黑暗，下一秒，镜头从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身上拉远。

清晰的画面反射到杜蔷薇的瞳孔里，她越过帕特尔的肩膀看向电梯里内嵌的显示屏，直到那头标志性的黑长直出现在她的眼前。

画面中，凉冰转过身面对着镜头，她身穿带有公司logo的T恤衫，缓慢而坚定地说出那句自“普罗米修斯”回收成功后被各大媒体引用的话。

“思维无尽，探索不止。”

随后，画面一转，镜头拉得更远，滑过凉冰身后那数百个身穿同样制服的员工，每个人都变成了点状大小，所有人一起喊出口号。

“思维无尽！探索不止！”

到此，宣传片结束，画面闪出ABAT的白底蓝字logo，然后又无缝衔接到了ABAT的新项目发布会上。

“Silver Dome……”

杜蔷薇轻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她的眼睛跟着屏幕中正在演讲的凉冰移动，直到电梯门打开。

众人鱼贯而出。

“这里比我想象的要大。”丽萨凑到杜蔷薇耳边小声嘀咕，时不时还要给路过的ABAT员工让路。

杜蔷薇拉住了丽萨的手，但心思却全然不在她的话上。

她们观察着路过的每一个人，发现越靠近高层，这些员工就越干练，甚至称得上训练有素。

因为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忙碌，投入的可以说是目中无人，像是被夺了舍。

杜蔷薇的眼神略过一个一边吃着素食卷一边敲代码的员工，那个员工把装素食卷的带子用绳子系起来挂在了脖子上，这样他就可以一边吃东西一边工作了。

这一幕也被丽萨捕捉到了，她扯了扯嘴角，抬头去看杜蔷薇，后者旋即收回了视线。

“走吧。”

会议室近在眼前，杜蔷薇侧头对丽萨说道。

门被推开，引入眼帘的是凉冰，她正侧身坐在椅子上举着手机说着什么，在看到帕特尔领着人走进来之后，她挂掉了电话，微笑着同他们打招呼。

“嘿，大卫，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霍克看样子跟凉冰和帕特尔都很熟了，几人简单打了个招呼，凉冰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视线掠过这个跨部门联合的审查小组，然后落在了杜蔷薇身上。

后者也恰好抬眸看着她，两人的视线略微碰了一下便弹开了。凉冰绕过了杜蔷薇，朝她身后的几个人看去。

“我叫杰弗里，反间谍工作负责人。”库珀主动自我介绍，“您的背景调查正在进行中。”

“哦？我有什么问题吗？”凉冰问道。

军工承包商因为涉及到国家战略和部分机密，所以需要反间谍部门的介入。只不过目前为止，ABAT才刚刚到达战略承包商级别，凉冰本人在政府部门的权限也尚未到达“绝密”（Top Secret），所以这次审查更多是一般的核查。

“没有。”库珀回答的很快，“只是例行补充。”

凉冰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她的目光又回到了杜蔷薇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霍克从公文包里拿出材料，随后一帮人简单开了一个小会，会议内容重点在安全审查的流程，包括针对ABAT的门禁系统日志抽查、核心研发区域的监控记录核查、新入职员工背景抽样等等。

凉冰对这些内容一一过目，然后吩咐帕特尔带上DCSA的人去安防控制室，那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霍克闻言点点头，开始整理手上刚刚分发给他们的材料，然后看向杜蔷薇，“罗丝，你要来吗？”

“暂时不用。”杜蔷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听了这话也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技术部分我后面单独看。”

SSC作为合同发起方，虽然在安全审查方面不能做主，但仍需采购技术代表做规格确认，以确保承包商的技术规格符合工业安全和军事要求。

霍克闻言，带着艾尔斯和库珀跟安保主管一道离开。男士们自动撤退，会议室只剩下三位女士面面相觑。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丽萨低头整理着报告，假装自己不存在，杜蔷薇跟她隔着几个位置坐着，而凉冰则背对着她们站在窗前。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黑发女人转过身，自顾自拉开了杜蔷薇侧面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你们采购主任派你来的？”

凉冰的声音温吞得像个午后梦回的游离人。

杜蔷薇抬起头看着她，不出意外地捕捉到了那副表情。那副带着温和、久违的情绪，像是春风拂过一般自信洋溢的样子。

她观察着凉冰，发现对方脸上多了几分岁月磨砺出的痕迹，这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独自扛着一家企业日以继夜地完成了一项壮举，她几乎用燃烧生命的方法去喂养ABAT，以至于它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

杜蔷薇眨眨眼，她还发现凉冰比上次见面要黑了一些。

“技术规格确认。”杜蔷薇说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复，“例行审查而已。”

“嗯哼。”

凉冰松开了抱在胸前的两只手，姿态放松下来，她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机抽出来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把面前那份丽萨没有拿走的项目进度报告推给了杜蔷薇。

后者一言不发地接过之后翻看起来，过了一会儿说道：“有些数据不够详细，我需要你们的部门负责人单独呈给我。”

“哪些不够详细？”

凉冰想也不想地开口，随后她干脆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了杜蔷薇旁边然后一屁股坐下来。

丽萨隔着几个位置，瞄了一眼那两个在伦理原则上“不清不楚”的人，看着她俩挨着坐在一起，两只眼睛转了一圈之后，才慢吞吞回到自己的电脑屏幕上。

杜蔷薇似乎也察觉到了身旁的目光，她侧了侧脸，微微颦眉朝旁边挪动了一下，嘴上依旧清晰地回应，“这些是合同规定的数据，你们应该在之前就做好全面检查，把详细数据递给我们。”

说罢，她指了指其中一项技术指标，凉冰却摇头，“这个是保密的，如果你需要更详细的版本，需要走正式渠道。”

“我知道。”杜蔷薇觉得她在没话找话，“所以我来确认一下，哪些能公开，哪些不能——总而言之，这些数据是我们对接过程中需要的。”

“OK.”

凉冰点点头，她抬起一只手搭在了蔷薇的椅子靠背上，眼睛朝会议室内安装的摄像头位置瞄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看了看四周。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她顿了顿，转过头盯着杜蔷薇的侧脸，“什么都按规矩来。”

随后，她看向了旁边的丽萨，直起腰，抽回了搭在椅子靠背上的手。

“但……这确实是对我们之间的合作有着很大的帮助。”

杜蔷薇没搭理她，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桌面上的项目报告，从头到尾没给凉冰一个眼神。

这时，敲门声响起，帕特尔探进来半个身子，“女士，DCSA的人需要参观一下我们的推进器AI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