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第三个。

两个人都知道第三个是什么。

窗外有一只鸟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六辞在等。不是等她说什么。是给这个安静留够时间。有些安静不能打断。打断了就变轻了。

她拿起刀。继续切西红柿。

过了好一会儿。她头也不抬：

「番茄炒蛋你总该学会了吧。过来打蛋。」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岛台前并排站两个人已经不别扭了。前几次他会刻意留半步距离。现在不了。肩膀挨着肩膀。她的胳膊在他右边。切菜的动作带着微小的振动。隔着衣服传过来。

她把西红柿倒进锅里。油溅了一下。她侧了侧身。他的手臂碰到了她的。

谁都没让开。

他磕鸡蛋。碎了一点壳进碗里。

她伸手帮他捞。

手指碰了一下。

停了一秒。

她先收回去了。继续翻锅。

六辞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刚才碰到的地方。什么感觉都没留下。但他知道碰过了。

「蛋液搅快点。」她说。「不然又老了。」

「好。」

他搅蛋。她翻西红柿。两个人挨着站在灶台前。锅里的西红柿在慢慢出汤。汁水从红色变成橘红。她放了一点糖。

「为什么放糖。」

「提鲜。我妈教的。」

「你妈做番茄炒蛋也放糖？」

「放。半勺。不能多。多了甜。」

他记住了。半勺。以后每次做番茄炒蛋都放半勺。不多不少。

灶台上的火很小。油烟很淡。厨房的光从西边的窗户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吃饭的时候他冒出一句：「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人生？」

她筷子停了。

「想过。」

「什么时候。」

「有一次拍夜戏。冬天。横店。凌晨三点。穿着很薄的戏服站在风里等机位。等了四十分钟。周围的人都在打瞌睡。灯架嗡嗡响。我就站在那儿。」

她顿了一下。

「那一刻我想，我为什么要干这个。回酒店躺在床上看到我妈的消息——说家里包了汤圆给我留了一份。」

她没说自己哭了。六辞看到了她眼睛的变化。很小的。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她已经在继续了。她讲事情的节奏跟她切菜一样——快，不停。停了就接不上。

「第二天起来。化妆。到片场。导演说补拍昨晚那场。我站回同一个位置。风还是那个风。但开机以后——」

她停了。

「我演的那个角色她也冷。她在那个地方等一个不一定会来的人。我演着演着就不觉得冷了。不是麻木。是那个角色替我扛了一部分。」

她转头看他。

「所以我没办法不演。不是为了钱。也不完全是喜欢。是那些角色需要我。我不演她们就没人演。」

六辞看着她。她说「那些角色需要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她在围读会上加那句「但你藏不住」的时候一样。一种确信。

窗外的光暗了。天在变蓝。

「你写东西大概也是。」她说。「不是因为有人想看。是那些故事堵在脑子里。你不写出来它们就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

「柯兰。你写的不是一个角色。是一个你非写不可的人。读得出来。」

六辞点了一下头。

她笑了。很淡。

「所以别劝我不演了。但你可以——」

她没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六辞没有追问。

他等着。不是等她说完那半句。是等她准备好的那一天。

露台的方向有风进来。窗帘动了一下。

她放下水杯。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完全暗了。远处 CBD 的灯亮起来了。

「我该走了。」

他点了下头。

她站起来。他也站起来。把她吃完的碗和自己的叠在一起。走到水槽前。

水龙头冲着碗。油渍一圈一圈散开。

身后她在收桌上的东西。很轻的脚步声。粉色软底拖鞋踩在木地板上。

他想——她那半句话大概是什么。

但他不问。

她会说的。他等得起。十五年都等了。

门口换鞋的声音。拖鞋放在地上。皮鞋踩上去。

「你那个番茄炒蛋，」她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糖放多了。」

「多了多少。」

「半勺变一勺了。」

「下次注意。」

门开了。

「下次。」她重复了一下。

门关了。

六辞站在水槽前。水还在流。碗已经洗完了。

他关了水。把碗放好。擦了手。

走到露台。今天的风比前几天暖。六月了。夏天到了。

他看着远处 CBD 的灯。想起四个月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什么都没有。空调嗡嗡响。冰箱里只有矿泉水。

现在冰箱里有她买的酸奶。岛台上有她的芝麻酱。浴室里有她的毛巾。玄关有她的拖鞋。厨房里有她教他放的半勺糖的味道。

两百三十平。不空了。

他走到玄关。

粉色拖鞋。左右脚。歪着。鞋底朝外。

跟每次一样。